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三章 淮海战役:惊人的态势

战争罪犯的名单(2)  

 

淮海战役的局势越演越烈,黄百韬和黄维两个兵团相继被歼,人民解放军面对的军事压力依旧存在:首先,杜聿明虽然被重重包围,但这是由国民党军两个具有相当战斗力的兵团组成的极其坚硬的集团,而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因连续作战,除粮弹需要继续补充和官兵极度疲劳之外,部队因严重伤亡造成的减员没能来得及补充。华东野战军在给中共华东局和中央军委的报告中说,经过围歼黄百韬兵团,阻击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以及追堵杜聿明集团,歼灭黄维兵团的一系列艰苦作战,部队干部伤亡巨大,“除团以上干部可勉强维持外”,“营连干部若要补齐,至少需要五千以上”。一线作战连队干部尤其缺乏,目前大部分连队有连长没有指导员,有指导员没有连长,抑或有正职无副职或有副职无正职,“少数连队只有一个连干部”。

  其次,如果立即对杜聿明集团发动全面进攻,于全国战局不利。此时,平津战役已经进行了十天,华北军区的第二、第三兵团和东北野战军的第二兵团包围了张家口和新保安,切断了傅作义集团西撤的退路。但是,东北野战军主力刚刚越过长城,对傅作义集团的完整包围尚未最后形成,特别是华北地区的出海口还没有封闭。毛泽东认为,在华北出海口还没有封堵的情况下,如果淮海地区的杜聿明集团被迅速解决,势必导致蒋介石命令长江以北国民党军仅存的军事力量——傅作义集团从海上南下逃跑,国民党军也有能力从上海调集大量船只北上接走平津之敌。如何防止这一不利局面的发生?唯一的办法就是对杜聿明集团采取“围而不歼”的战略,给蒋介石一个杜聿明也许能够生还的错觉,使其不易下定完全放弃长江以北的决心。

  为“关照淮海战役与平津战役之间的联系”,毛泽东明确指出:“歼灭黄维兵团之后,留下杜聿明指挥之邱清泉、李弥、孙元良诸兵团[已歼约一半左右]之余部,两星期内不作最后歼灭之部署”。并提议华东野战军“整个就现阵地态势休息若干天”,对杜聿明集团“只作防御,不作攻击”。十二月二十一日,毛泽东又致电刘伯承、陈毅、邓小平,要求中原野战军“各纵迅速完成战后整备,待李延年第三次北进时担任南线防御,并准备于华野对杜聿明作战接近解决时,放敌深入,围歼其一部”。同时,华东野战军“仍应坚持十天休整计划,即使杜聿明于此时期内突围,仍以一部抗击之”。

  毛泽东已决心将长江以北的国民党主力予以全歼。毛泽东打电报给淮海战役总前委,提出:“黄维歼灭后,请刘、陈、邓、粟、谭五同志开一次总前委会,商好在邱李歼灭后的休整计划,下一步作战计划及将来渡江作战计划,以总前委意见带来中央。如果粟谭不能分身到总前委开会,则请伯承到粟谭指挥所,与粟谭见一面,了解华野情况,征询粟谭意见,即来中央。”——毛泽东希望刘伯承在十二月二十至二十五日能到西柏坡。

  共产党领导层已经开始展望打过长江解放全中国的前景了。蔡凹村,位于安徽萧县与河南永城间的交界处,是黄淮大平原上一个普通的村落,华东野战军指挥部就在村北一间土坯砌成的房间里。十七日晚,淮海战役总前委第一次全体会议在这里召开。刘伯承、陈毅、邓小平驱车赶来,粟裕与刘伯承至少有十七年没见过面了,他特意派人去符离集买了两筐烧鸡回来。此时,歼灭杜聿明军事集团“已是稳操胜券”,将领们遵照中央军委的指示,着重讨论了眼下部队休整问题和未来渡江作战问题,并决定由粟裕与张震连夜起草渡江作战计划。第二天一早,刘伯承、陈毅带着总前委的意见前往西柏坡,邓小平则返回了中原野战军司令部所在地——宿县以西的小李庄。

  为保障部队顺利休整,同时防止杜聿明突围而出,华东野战军和中原野战军调整了部署:华东野战军,以谭震林、王建安指挥第一、第九纵队和渤海纵队,以宋时轮、刘培善指挥第四、第十纵队和冀鲁豫军区独立第一、第三旅,以韦国清、吉洛(姬鹏飞)指挥第二、第八、第十一纵队,为包围监视杜聿明集团的一线部队,一线部队“边围困边休整”。二线部队的休整布防位置是:第十二纵队于薛家湖、山城集和火神段,冀鲁豫第三分区两个团于夏邑,两广纵队和野战军总部警卫团于会亭,豫皖苏独立旅和野战军骑兵团位于赞阳,鲁中南纵队位于永城,第三纵队位于铁佛寺和百善,第十三纵位于马村桥,第六纵队位于三铺,第七纵队位于萧县,第三十五军位于山城集。中原野战军,除以豫皖苏军区五个团位于淝河沿岸向蚌埠方向警戒之外,主力集结于宿县、蒙城、涡阳地区,担任战役预备队,随时准备协同华东野战军对杜聿明集团发动总攻,或阻击蚌埠方向可能来援的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由于蒋介石命令李延年兵团撤退,包围杜聿明的华东野战军没有了后顾之忧,而这也意味着杜聿明集团已是插翅难逃。

  长江以北的一次次大规模战役,已使国民党军总兵力急剧下降——“他们就像漏斗里的沙子因为伤病、死亡、投诚、起义而迅速流失”。而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作战也同样会面临严重伤亡,但是其兵员补充速度令人惊讶。有资料统计,在围歼黄百韬和黄维兵团的战斗中,华东野战军共伤亡官兵七万三千三百多人,其中的一万两千七百名轻伤者经过治疗迅速归队。同时,在华东野战军各级指挥机关、后勤部门和直属部门中,非战斗人员越来越少,无论是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的参谋、干事,乃至纵队的文工团员,甚至是首长身边的警卫人员,都将到一线战斗部队作战视为无尚的光荣。他们中不少人是富有战斗经验的老战士,对参加作战有着不可遏制的激情与斗志。

  共产党领导的地方武装也迅速被升级为野战军。华东野战军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升级的部队官兵达十一万多人。其中十六个地方基干团全体升入野战军序列,这些基干团“均有两年以上的历史,党员占百分之三十以上”。而更为普遍的是地方民兵加入野战军。这些平日种地、战时参加边缘战斗的青年农民,对能够加入野战军欣喜万分。他们穿上解放军军装,拿起正规军的武器,顿时觉得自己骄傲而光荣。

  更令国民党军将领不可理解的是,昨天还与解放军打得你死我活的士兵,很可能在被俘仅仅几个小时之后,就喊着“缴枪不杀”朝你冲过来了。围歼黄维兵团作战最艰苦的阶段,陈赓指挥的第四、第九纵队伤亡严重,“有的连一天伤亡三任连长,还有的因伤亡大,几个营并成一个营打”。陈赓提出对部队进行整编,因为“每个团与其保持三个营的架子,不如整编为两个营,战斗力要比三个营强”。十旅旅长周希汉不同意,他说:“我们这个营,原来有五百多人,连续战斗伤亡了五百多人,现在还有五百多人。”陈赓奇怪地问:“你这个账怎么算的?是不是算错了?”周希汉说:“我没算错,是蒋介石给我补充的。”那些被俘的国民党军士兵,只要放下武器和报出你的苦出身,立刻就会被好几双手握住,解放军官兵热诚地对他们说:“兄弟,你解放了!”然后,这个递过来一个热馒头,那个递过来一根纸烟,那种感觉好像不是当了俘虏,而是迷路掉队好容易才回来一样。成千上万的国民党军俘虏兵,几乎一夜之间成了共产党所领导的军队的战士。于是,连队开会的时候,一个话题总是讨论个没完没了:过去是为谁卖命?现在是为谁打仗?华东野战军里竟然出了这样的现象:打黄百韬时被俘的国民党军士兵,到打黄维的时候因作战勇敢已经成为战斗英雄,有的甚至当上了排长、连长。周恩来说:“这种情形是世界战史上所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