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三章 淮海战役:惊人的态势

   战争罪犯的名单(3)

 

陈官庄附近的战场暂时沉寂了。十八日,蒋介石派来的一架C-47型飞机在陈官庄临时机场降落,把杜聿明的参谋长舒适存接往南京。第二天,这架飞机又飞回陈官庄,从飞机上下来的除了舒适存之外,还有国民党军空军总司令部第三署副署长董明德。舒适存和董明德给杜聿明带来了蒋介石和王叔铭的亲笔信。

  蒋介石的信写得很长,大意是:一,第十二兵团这次突围失败,完全是由于黄维性情固执,一再要求夜间突围,不照我的计划在空军掩护下白天突围的缘故。十五日晚上黄维的突围毁了我们的军队。二,弟部被围后,我已想尽了办法,华北、华中、西北所有的部队都被牵制着,无法抽调,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空军掩护下集中力量击破一方实行突围,哪怕突出来一半也好。三,这次突围,要以空军全力掩护,并投掷毒气弹。如何投掷,已交王叔铭派董明德前来与弟商量具体实施办法。而王叔铭的信写得很简单,大意是:校长对兄及邱、李两兵团极为关心,决心以空军全力掩护突围,现派董明德兄前来与兄协商一切。董明德是我们的好朋友,请将各方面考虑与明德兄谈清楚,弟将尽力支援。

  参谋长舒适存告诉杜聿明:“委员长指示,希望援兵不可能,一定要照他的命令迅速突围,别的没有什么交代。”杜聿明不愿意突围,他认为在没有增援的情况下,独自突围等于死路一条。但是,限于蒋介石的命令,又有自己不甚熟悉的董明德在场,他不得不开始协商空军掩护突围的具体方案:突围开始时,空军出动B-24、B-25轰炸机及P-51驱逐机,每天一百架次,支援地面部队,掩护侧翼安全;步兵进入攻击位置后,发出三颗红色信号弹,飞机获得信号后,立即投下催泪性毒气弹,随即机翼上下摇摆,表示投弹完毕,地面部队趁共军视线模糊之际,一举突破并占领阵地,随后发出三颗绿色信号弹。董明德随机带来了八百多具防毒面具,空军还准备再空投两千具,空投代号被定为“草帽”。

  杜聿明将师以上军官召集起来开会。为保密起见,任何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会场。杜聿明对大家说:“总统很关心我们这些忠勇将士,为把我们救援出去,特派空军总部的董副署长来,计划用飞机掩护突围。空军在共军的上空,观察得很清楚,还可以用火力压制共军,大家只要把陆空联络信号规定好,便可以顺利突围。各将领要掌握好部队,准备行动。”接着,董明德把航空照相图挂起来,详细讲解了空军的行动计划和地空联络的要点。最后李弥问:“空军要给我们投足粮食弹药,我们还要进行防毒面具的使用练习,这需要多少时间?”董明德回答:“一个星期差不多。”

开完会,杜聿明给蒋介石写回信,他依旧向蒋介石阐明,突围是“最不可取的方式”:就目前局势而言,上策是,由武汉、西安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力量,加上蚌埠地区的主力部队,进入淮海战场,在邱清泉、李弥两兵团的配合下,与共军决战。中策是,邱清泉、李弥两兵团持久固守,争取“政治上的时间”,而所谓“政治上的时间”,除了指国际形势的变化(蒋介石始终认定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和攻击形势的变化(解放军因伤亡导致攻击力量不足)外,最重要的是国民党军不要把主力部队丢光了,以便将来万一需要与共产党人和谈的时候有资本。下策是,照令突围。

董明德和舒适存准备回南京汇报,陈官庄却突然风雪大作,飞机无法起飞。董明德和杜聿明挤在同一间屋子里长吁短叹。闲聊的时候,董明德表示,他认为从各方面讲,仗都不能再打下去了:“你们这里被围,平津危急,北平西苑机场已失,空军损失甚大。如果你们这里无办法,平津也不保。以前还有人主张和谈,听说老头子不同意,现在无人敢谈。总之,南京现在慌乱一团,任何人也拿不出好办法。”杜聿明在绝望之中竟然预测到弄不好蒋介石会跑到台湾去。董明德建议杜聿明到南京去面陈看法,杜聿明认为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叹息不已的董明德显然比杜聿明更悲观,他说“陆军将领有钱,可以跑”。杜聿明回答:“钱有什么用?跑到国外当亡国奴……还是人重要,部队重要!”。

  一个被俘的李弥兵团的军官带着陈毅写给杜聿明的信回到包围圈里。这个军官显然已经吓坏了,哆哆嗦嗦地说不出来话。李弥向杜聿明报告此事,杜聿明含糊地让李弥看着办。但是,李弥坚持要求杜聿明见见那个送信的军官,于是那个军官被带到杜聿明的住处。杜聿明认真地看了陈毅写给他的信。信的开头很客气,后面口气越来越硬,信中有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为‘四大家族’服务,不为人民服务?”杜聿明顿时一头雾水:共产党说的“四大家族”是指什么?但是,他明白什么是“为人民服务”。杜聿明想的是,如果共产党方面能够保全他的部队,他可以考虑同意陈毅的劝降条件。

  杜聿明拿着信去试探邱清泉的态度。邱清泉只看了一半,一句话没说就把信扔进火盆中了。杜聿明也没再说什么,离开了——“这次在包围圈中,邱大事小事都请示我,还算搞得不坏,但还未到谈心的程度。这件事邱不同意,我就无法做。弄得不好,反而事未成而身先死,并落个叛蒋罪名,我觉得太不值得。”

  李弥与邱清泉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杜聿明一直认为,邱清泉是蒋介石派来牵制他的,因此对邱清泉格外小心。而李弥虽然喊打喊冲的时候少,但与杜聿明更亲近一些,只是他的一个要求令杜聿明很不理解——李弥要求把第六十四军的番号给他的第十三兵团。第六十四军原隶属黄百韬的第七兵团建制,一个多月前,这支部队在碾庄圩被华东野战军全歼。没人知道李弥为何想起这码事——在危在旦夕的围困中,李弥竟然依旧热衷于扩充实力,这种军阀式的贪心和野心已经畸形到了令人费解的程度。杜聿明真的把第六十四军的番号给了李弥,李弥在缺衣少食的包围圈里开始大量提拔和任命这个军的各级军官。只是,李弥任命的师长和团长们还没来得及上任,陈官庄就被华东野战军攻破了,倒霉的国民党军第六十四军再次被歼灭。

  二十九日,陈官庄上空湿冷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在包围圈里等得心急如焚的飞行员起飞了,董明德带着杜聿明写给蒋介石的信也随机飞走了。接着,空投的飞机飞来了,投下的既不是粮食也不是弹药,而是上万份“黄百韬烈士纪念册”和南京印刷的《救国日报》。被围困在陈官庄的国民党军官兵看见这些东西不禁朝天大骂,都说老子要吃饭!杜聿明的副官捡着一张《救国日报》,只看了一眼便面色惨白,回到指挥部,他小心地将报纸递给杜聿明。杜聿明先看见了“战争罪犯”这几个字,接着,“杜聿明”三个字赫然入目。新华社陕北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电:

  此间各界人士谈论战争罪犯的名单问题。某权威人士称:全部战争罪犯名单有待于全国各界根据实际情形提出。但举国闻名的头等战争罪犯,例如蒋介石、李宗仁、陈诚、白崇禧、何应钦、顾祝同、陈果夫、陈立夫、孔祥熙、宋子文、张群、翁文灏、孙科、吴铁城、王云五、戴传贤、吴鼎昌、熊式辉、张厉生、朱家骅、王世杰、顾维钧、宋美龄、吴国桢、刘峙、程潜、薛岳、卫立煌、余汉谋、胡宗南、傅作义、阎锡山、周至柔、王叔铭、桂永清、杜聿明、汤恩伯、孙立人、马鸿逵、马步芳、陶希圣、曾琦、张君劢等人,则是罪大恶极,国人皆曰可杀者。应当列入头等战犯名单的人,自然不止此数,这应由各地身受战祸的人民酌情提出。人民解放军为首先有权利提出此项名单者。例如国民党第十二兵团司令黄维在作战中施放毒气,即已充分构成了战犯资格。全国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皆有权讨论和提出战犯名单。

  蒋介石接到杜聿明的复信后,回电:“听说吾弟身体有病,如果属实,日内派机接弟回京医疗。”杜聿明复电蒋介石:“生虽有痼疾在身,行动维艰,但不忍抛弃数十万忠勇将士而只身撤走。请钧座决定上策,生一息尚存,誓为钧座效忠到底。”即使为了一个军人的名声,杜聿明也不能一走了之——“遗弃官兵,落得万人唾骂,不如继续守下去。”况且,他已经被列入了“战争罪犯的名单”。万分绝望的杜聿明发现,一九四九年的新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