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三章 淮海战役:惊人的态势

 将革命进行到底(1) 

 

淮海战役,对于此前从来没有发动过如此规模作战的共产党一方来讲,支撑战役能够进行下去的战场消耗,其数量之巨大令他们十分吃惊,也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据华东野战军副参谋长兼后勤司令员刘瑞龙写给淮海战役总前委的报告显示:仅就粮食而言,至一九四八年底,战役发动后五十天消耗约两亿两千万斤,其中山东供粮八千万斤,华中供粮七千万斤,豫皖苏供粮六千万斤,冀鲁豫及豫西各供五百万斤。按照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人数,加之“新兵、俘虏及常备临时民工一百三十万人统筹”,以四个月计,还“需吃粮三亿一千二百万斤”。除了粮食之外,支持战争需要的还有众多的物资,包括弹药、柴草、马料、木料、铁器、被服、担架、医疗用品和通讯器材等等。

十二月三日,华东野战军致电华东局:……此一战斗规模甚大,除对蚌埠警戒之六纵及归中野指挥之三个纵队外,我所有兵力全部展开,我们将尽力完成军委所予歼灭邱李孙之任务。为保持炽盛火力与连续作战……请军区急送八二迫炮弹三十万发,山炮弹五万发,炸药三十万斤[并附足够导火索雷管],到徐州以东大湖车站,我们派仓库接受……

  如此巨大的作战物资,主要的运力却是人,是在淮海战场那片广阔的土地上一心支持共产党的老百姓。东起黄海之滨,北到山东渤海,南至苏北江淮,西到豫西山区,支前的男女老少负载着规模巨大的战争所需要的每一样东西,一步不离地跟在解放军作战部队的身后,支持着前线每一分每一秒钟的攻击或者坚守。据战后的统计,淮海战役期间,山东、中原、华中和冀鲁豫四个地区,共出动支前民工五百四十三万人,其中随军常备民工二十二万人,二线转运民工一百三十万人,后方临时民工三百九十一万人。这些支前民工携带着二十万副担架、八十八万辆大车小车、三十万副挑子、七十六万头牲口奔走在前线与后方之间。

  山东出动的支前民工,根据任务的不同分成三种,即随军常备民工,每期三个月;二线转运民工,每期一至三个月不等;后方临时民工,每期一个月。这些操着山东口音的青年农民,在通往战场的平原与丘陵之间走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人流。他们为每个作战纵队备有随军行动的担架五百副,每副担架配备民工五人,还准备了七千五百副备用机动担架。他们开辟出四条运送伤员的主要路线,每条线路上隔三十里设一小站,隔六十里设一大站,各交通路口都有服务点,大量的伤员被裹在棉被里,不断地变换着担架,一站接一站地转送下去,最后安置在后方野战医院或者农民们家中暖和的炕头上。

  被运到战场上的每一粒粮食,都是百姓们用最原始的石磨磨出来的。由于所需数量巨大,淮海战场周边各省的乡村里,妇女、儿童和老人点灯熬油,日夜不停地碾米磨面。妇女们还要为前线缝制军衣和军鞋,上百万双鞋出自不同女人之手,由于各地风俗不同,各种各样的厚底大布鞋源源不断地送到解放军官兵手中,那些鞋帮上绣着鲜艳的花朵、鞋底上纳着“杀敌立功”字样的军鞋,让官兵们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穿,直到他们牺牲的时候还别在腰间。妇女们常常遇到紧急任务,比如突然要缝制几万顶军帽,说是前线俘虏过来的国民党兵自愿参加解放军后要求戴上一顶这样的帽子,于是几十个村庄里油灯又是几夜未熄。

沉重的弹药把民工们的小推车压得吱扭扭地响。前线宁可吃不上饭,就怕弹药断了供应。后方人员筹集的炮弹、子弹、炸药、手榴弹和各种枪支,在各个转运站内堆积如山,等待装车的民工们排队排出去几十里地。一辆小车有时只能装两颗炮弹,但只要装上车,民工们就把它们当成宝贝,用自己的棉被和棉衣盖着,然后一路呵护,送到前线时尽管已经精疲力竭,还是不愿意走,非要看着自己运来的炮弹如何被推进炮膛打到敌人的阵地上去。他们为能运上去一箱子弹或一箱手榴弹感到很自豪,对身边那些车上装着油盐蔬菜的民工说起话来很是骄傲,而那些民工们说,你那些是给老蒋吃的,我们这些是给咱大军吃的,谁也别饿肚子!

共产党所领导的军队,此前没有如此大规模战役供应的经验,但是,他们不缺乏动员群众的经验。动员的最根本的办法,就是告诉百姓解放军为什么打仗。中国的贫苦百姓也许和杜聿明一样,并不知道“四大家族”指的是谁,但是,他们知道村子里的地主恶霸是谁就足够了。他们眼看着共产党的工作队来了,那些欺压盘剥百姓的人威风扫地了,而且他们分到了世代梦想的土地。他们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他们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老蒋的军队确实不行了。很少有人意识到,有着支前经历的数以百万的农民,是一股多么巨大的宣传力量。当他们从战场上往回走的时候,见到国民党军的俘虏队伍就会停下来问:“啥地方的?在家给地主干过吗?受过欺负吗?把帽子换了吧!”一回到村里,支前民工个个都成了见过世面的人,他们会对村民们说:“‘人’是什么?就是叉开两腿站着,顶天立地地站着!”

  国民党军第十二兵团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被俘后看见的情景令他终生难忘:

第十二兵团十一月由确山出发,经过豫皖边境时,老百姓逃避一空,几乎连个带路的向导都找不到……蒙城、永城一线,第十八军也光顾过,真有“军行所至,鸡犬为空”的模样。我那时还认为黄河改道冲洗,造成一片荒凉,再加上双方拉锯战,更使人烟稀少……这次我当了俘虏,被解放军由双堆集附近押送到临涣集集中,经过几十里的行程,举目四顾,不禁有江山依旧,面目全非,换了一个世界之感。但见四面八方,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我从前也打这些地方经过,茅屋土舍,依稀可辨。只是那时门户紧闭,死寂无人。而这时不仅家家有人,户户炊烟,而且铺面上有卖馒头、花生、烟酒的,身上有钱的俘虏都争着去买来吃。押送的解放军亦不禁阻,他们对馒头、花生是久别重逢……我们这些国民党军将领,只有当了俘虏,才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民心所向是什么?是代表人民的利益,为人民的利益而奋斗。是不横行乡里,不草菅人命,不横征暴敛,不贪赃枉法,不独裁专制。“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无论是对于正在夺取政权,还是正在巩固政权的所有政治集团而言,这是必须牢记的。一九四八年冬,在淮海战场上,共产党人和老百姓一个大缸里喝水,一个锅台上做饭,一张热炕上睡觉;老百姓则倾其所有,不畏战火,甚至不畏牺牲,心甘情愿地支持共产党人。而共产党所领导的军队,那些经历着一场又一场残酷战斗的子弟兵,更是与这片土地上最广大的贫苦百姓血脉相连,生死相依。山东来的支前民工回家的时候,有不少人是从徐州乘坐火车回去的。当浩浩荡荡的民工队伍走进徐州城的时候,街道上挤满了欢送他们的解放军官兵。在中山路附近,街道中央矗立着一座“胜利门”,民工们兴奋地一一从门下通过。徐州市民看见不少民工身上穿着从战场上缴获的国民党军的大衣,都说:“看这样子,‘中央军’真的完蛋了。”民工中绝大多数人从来没有坐过火车——他们高兴地说:“坐火车回家过年,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