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四章 淮海战役:勇敢地向前进

邱清泉:让他崩溃好了(2)  

 

十一纵官兵攻击李楼之前,已经把交通壕挖到距守军很近的地方,他们不断地喊:“老乡!投降吧!马上就要总攻啦!”李楼里的士兵答:“后面督战队的机枪架着呢,要攻就赶快攻,不然我们想过去都过不去了!”十一纵的攻击准备炮火刚刚延伸,突击队就冲到了敌人的阵地前沿。“赶快跑!八路上来啦!”一部分守军官兵开始往后跑,却被老兵拦住了:“要吃饭的就别跑!”混乱中,十一纵的爆破组在前面连续爆破,根本不理会战壕里惊慌失措的敌人,后面的战斗很快就变成了抓俘虏的追击。国民党守军在空旷的田野上跑得到处都是,十一纵官兵们边追边喊:“别跑啦!赶快过来开饭吧!”

  夏庄守军是第七十军一三九师四一六团。叶飞指挥的一纵二师四团二连在西北、四团八连在正北、六团二连在东北、五团五连在东南,不同方向的攻击同时发起。攻击前的重炮轰击令二师官兵十分鼓舞,因为夏庄村里的地面建筑物和六个制高点全被炸塌。接着,一发烟幕弹爆炸了,这是步兵攻击开始的信号。四团二连的爆破班是八班,四个爆破小组直扑三个暗堡,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六团二连七班的爆破也很成功,爆破手冲上去的时候,国民党守军把枪全扔在战壕里,跑到地堡里躲了起来。这时,纵队的延伸炮火已经把守军的退路封锁,突击排在指导员王兴记的带领下冲入夏庄。王指导员身上三处负伤,浑身是血,但手中的驳壳枪仍高高地举着。后续部队相继冲进村,突击排迅速包抄到村庄的后面,把一群正在逃跑的敌人堵了回去。

  陈官庄战场沉寂多天之后的猛烈炮击令杜聿明猝不及防。“士无斗志,一击即垮,东西两面许多阵地被解放军突破。”第七十军军长高吉人身负重伤,副军长邓军林即刻升任军长。在杜聿明的请求下,国民党军空军派来飞机向华东野战军各个方向的攻击部队进行猛烈轰炸和扫射。但是,华东野战军的攻击强度未见减弱,邱清泉兵团“南北阵地各部队纷纷告急”。

  陈官庄临时机场上空飞来一架小型教练机,飞机给杜聿明送来了迅速突围的命令,同时要接走负伤的第七十军军长高吉人。飞行员彭拔臣送完命令,看着高吉人被抬进机舱后,正准备起飞,却发现他的驾驶座位被另一位军官占据了。彭拔臣说:“教练机不能多带人,你占了我的位子,谁来开飞机”那位军官说:“老弟,将就一点,快起飞吧!”彭拔臣说:“这无法将就,请你让开!”于是那位军官自报家门,说他是徐州“剿总”办公室主任、陆军中将郭一予——“中将还不配坐飞机吗?还不够资格吗?反正我有坐飞机的资格,谁能把我怎么样?要不,大家都不走好了!”这时,飞机外面的一些高级军官和家属们开始大吵大闹,有的说要坐大家都可以坐,有的说管他是什么中将把他拉下来。正争吵不休的时候,解放军的炮弹打到机场来了——“我急得满头大汗,心想再飞不走交不了差,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坐在中将的腿上,推动引擎起飞。谁知有个倒霉的‘剿总’总务处上校科长黄绍宽,挤在飞机的推进器旁边偏没有走开。推进器一转动,他的手臂断了,腰上裹的金条和银元也被打得满天飞舞,推进器也发生故障不动了。解放军的大炮又打过来,一颗炮弹恰好命中飞机左翼,机尾机脚都受了伤,再也飞不动了。那些瞎起哄的人一哄而散,机场上连警戒兵也跑光了。那位瞎耍赖的中将也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高吉人因为跑不动在飞机上干喊救命。哎,太乱了!太不像话了!”最终滞留在战场上并被俘虏的飞行员彭拔臣,事后一想起那个情景便怒不可遏。

  总攻发起当日,华东野战军各突击集团先后攻占夏庄、何庄、窦凹、李楼、魏小窑、郭营、李明庄等十三个村落据点,歼敌近万,其中俘虏国民党军第七十军九十六师副师长田瑞生、第五十九军一八0师参谋长何觉哉以下约七千余人。七日,华东野战军各攻击集团继续向陈官庄纵深阵地突进。这是杜聿明集团崩溃的前夕。在包围圈的各个方向上,攻防双方的战斗进入最艰苦的阶段,随着华东野战军攻击部队的迅猛插入,国民党军的整个防线开始支离破碎。

  随着攻击向陈官庄核心防御阵地压缩,攻击村落据点的战斗呈现出两种极端的状态。有的村落据点,解放军的攻击刚一开始,国民党守军就举起了白旗,成群的国民党兵排成队从战壕或地堡中走出来,然后就开始要吃的要香烟。解放军官兵对不听招呼的国民党兵大声呵斥着,让他们在规定的地方坐下来;指挥员们忙着请示上级,因为前面村落里的情况连国民党军官兵都说不清楚,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攻击。而另一些村落据点,华东野战军攻击部队从上午打到下午,就是打不下来,不知道被围已久的国民党军哪来的那么多炮弹,前沿的冲击道路被猛烈的火力严密封锁,派上去的爆破组伤亡严重,发起冲击的连队也伤亡严重。当一种淡黄色的烟幕升起来的时候,冲击中的官兵们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毒气弹是什么,烟幕下官兵全都倒在地上痛苦地滚动着。这一瞬间,战场一片死寂。

  七日黄昏,李弥兵团部所在地青龙集被突破。入夜之后,战斗进入僵持状态。一纵攻击到距陈官庄不远的河堤附近时,三师多次强攻,仍然无法突破敌人的防线,而河堤拿不下来,就无法进一步割裂邱清泉与李弥两兵团间的联系。三师调整了部署,投入了预备队,经过与守军的反复争夺,终于有一个营突上河堤,占领了一段长约两百米的堤埂。但是,立足未稳,国民党守军便发动了反击,双方在河堤上开始残酷的白刃战。肉搏之中,国民党军的飞机疯狂轰炸,然后,淡黄色的烟幕又升起来了。坚持在河堤上的解放军官兵用湿手巾掩着口鼻,战至最后全营只剩下十几名官兵,但这两百米长的堤埂依旧在手。

  十一纵的谭连长奉命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摸上去,在当面敌人的后腰部占领一块阵地,以便在主力再次发动攻击的时候,切断国民党守军的退路。谭连长在夜色中找了很久,才发现敌人的两个据点之间,有一条“抗日沟”——抗战期间当地军民挖的交通壕——他决定从这里摸上去。谭连长刚进了“抗日沟”,就被国民党守军发现了,大约有一个排的兵力扑了上来。一排副排长王斌带领二班顶上去,几支汤姆枪猛烈射击,把守军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谭连长命令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开始挖交通壕,冻土很硬,铁锨铮铮作响,官兵们大汗淋漓。谭连长在阻击的二班和挖交通壕的官兵之间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既然上来了,咱们就不退了!死也死在这里!”

  在谭连长的南面,一支突击队已经打到敌人的阵地前,官兵们占据着交通壕的两端,一面阻击守军的反击,一面清扫交通壕里的残敌。两端带头的副班长都对身后的战士们表了决心:“负伤了也要完成任务!”但是,向交通壕里摸索的时候险象环生。副班长黄发礼突然被两个敌人抱住,黄发礼喊:“是自己人!”趁敌人犹豫的一瞬间他开了枪。前面,交通壕里挤着几十个敌人,一个戴着皮帽子的军官冲过来把黄发礼的枪抓住了。黄发礼说:“别误会!我是一营三连的!”皮帽子问: “刚才谁打的枪?”黄发礼说:“不知道,可能是后面!”手电筒照了过来,皮帽子看见黄发礼一身国民党军军装,放心了——黄发礼,一个小个子战士,一个多月前他还是黄维兵团里的士兵,在运河附近被俘虏后没几天,他就参加解放军投入了包围杜聿明集团的战斗,虽然身上的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但是他说“自己的立场早就换了”。趁敌人松懈下来,黄发礼突然一个信号,后面的战友一起冲过来,数支冲锋枪猛烈扫射,交通壕里顿时乱成一片,然后就是寂静,敌人的尸体把交通壕塞满了。“去向连长报告”,黄发礼说,“我们占领了这段交通壕,等天亮了,就让主力从这里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