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四章 淮海战役:勇敢地向前进

勇敢地向前进(4)  

 

 杜聿明指挥部副参谋长文强率领机关人员冒死到达陈庄第五军军部时,发现杜聿明等人已经跑了。杜聿明的机要秘书冯如石把重要书信、电报底稿、蒋介石的来电等文件在火光的照明下撕成碎片,然后扔在风中。机关人员看到如此情景只好各自逃跑。文强率领几名卫兵在拂晓时分跑不动了,他们坐在一块沙地上,当一群解放军官兵朝他们冲过来时,他们没有做任何抵抗投降了。

  十日黄昏,在庄西场园村,一个被俘的国民党军军官突然冲出巨大的俘虏群往南跑。被解放军战士抓回来后,他用浓重的湖南话解释说,他被炮弹震晕了,总觉得面前有人拿着手枪要枪毙他——国民党军第七十四军军长邱维达想逃到附近的第十二军去,跑到大王庄附近的时候,他带着的队伍已经全乱了,一会儿往西跑,一会儿往东跑,军部和师部都已跑散,黑暗中他发现身边的卫兵一个都不见了。往西跑的溃兵挤在一起,只要前面枪声一响,拥挤的队伍就四处跑散。邱维达实在跑不动了,解放军冲到他面前时,他“举起手来当了俘虏”。

  第十三兵团参谋长吴家钰,第九军军长黄淑、副军长李荩宣、参谋长顾隆筠此刻都躲在第二兵团第五军二??师师部里。第十三兵团在陈官庄东面被击溃后,黄淑奉李弥的命令收容第八军、第九军和第一一五军残部,这些残余部队躲在二00师的后面,正拼命地挖掩体以躲避到处飞溅的弹片。黄淑派出一个工兵营去陈庄方向接李弥,准备一起突围,但工兵营一去不复返,李弥也没有任何消息。九日午夜,二00师师长周朗接到第五军副军长郭吉谦的一封信,信中说:“杜主任、邱司令官、军长(熊笑三)先走了,要我通知你各奔前程,目标安庆,前途珍重。”信封里还夹着五百元金圆券。周朗把信给黄淑看了,黄军长认为,兵团司令官李弥未到,如果自己这样跑了,“丧失军人气节”。于是,周朗“独自离开了掩蔽部”。拂晓时分,二00师已经完全溃散,师部四周到处是炮弹爆炸的火光和解放军官兵的喊杀声,黄淑这才通知一六六师师长肖朝伍、三师师长周藩和二五三师师长王青云已各自突围。于是,他自己也跑出了二00师师部。枪弹乱飞,杀声震天,黄淑感到已无处可逃,他找到一个残破的隐蔽部蹲下来,一直蹲到解放军官兵出现在他面前,那时是一月十日早晨七时。

最后,防守陈官庄的第七十军抵挡不住华东野战军的猛烈攻击,决定放弃阵地逃亡。高吉人负伤后,九十六师师长邓军林升任第七十军军长,他命令参谋长魏珍通知九十六师和工兵团速到陈官庄东面的空地上集合,并通知三十二师师长龚时英自行选择突围方向,至于一三九师因已无法联系索性由他们去吧。九十六师和工兵团集合完毕后,邓军林、魏珍以及其他指挥部人员在特务营的保护下,跟随刘志道师长率领的师直属队和二八六团一起向西跑。刚出陈官庄,就发现人喊马嘶,枪声四起,流弹风一样从头顶或身边掠过。魏参谋长建议投降,其余的人不吭声,邓军林十分恼怒:“你们怕死!要投降你们去,我不阻拦,我不投降!”于是,只好继续往西跑。跑着跑着,前面的路被汽车和乱兵堵塞无法通行,后面解放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部队一下子溃散了。九十六师特务连冲出一条血路,掩护邓军林带着几十名卫兵冲了过去。但是,又一道封锁线横在了眼前。邓军林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盯上他们的是华东野战军一纵二师。战士陆尤富和李振亚看准了一名很胖的军官猛追,那个军官先扔下了一支汤姆森枪,接着又扔下了一支左轮手枪,陆尤富没捡枪还是追。胖军官最后跑不动了,喊:“我没枪啦!我没枪啦!我是个上士,优待啊!优待啊!”陆尤富把这个胖军官交给李振亚,继续去追其他的俘虏。胖军官掏出一个小布包对李振亚说:“这是金戒指,你要吗?”李振亚摇摇头。胖军官一会儿说自己是上士,一会儿说自己是特务长,还不断地在俘虏群中打听谁是广东老乡。负责审查俘虏的副指导员李德从他的皮夹子里找到一张名片,李德大声地念起来:陆军第九十六师师长兼第一快速纵队司令邓军林。胖军官说:“这就是我。”

华东野战军各纵队从四面围攻陈官庄的动作猛烈而坚决,冲在最前面的是十纵八十三团。这个团的二营和三营在团政治委员孙乐洵和副团长孙成才的率领下,午夜时分冲到陈官庄外围敌人用大卡车和坦克组成的环形围墙前。他们从一名国民党军军官口中得知杜聿明要逃跑,立即向纵队请示允许他们发动攻击。纵队司令员宋时轮的命令是:不顾孤军深入,不顾伤亡,坚决冲进去!两个营的攻击突然开始,不少国民党军官兵为躲避炮弹和寒风还躺在大卡车和坦克的下面,二营长曹文章奉命指挥四连攻东门,五连攻东南面的小高地,六连攻东北角,三营长朱福修奉命率七连攻击正北的汽车坦克围墙。

战斗在夜色中进行,二营六连和三营七连的攻击受到敌人的猛烈抵抗,朱福修指挥七连成功地炸毁一座暗堡之后,终于突破钢铁的围墙,后续部队冲进陈官庄。朱福修营长想找个地方当他的营指挥所,七连副连长皮俊生说,前面有个地下室挺合适。朱营长带人举着蜡烛走了进去,微弱的烛光下,眼前的情景令官兵们十分惊讶:大约十五平方米的长方形地下室,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中间的一张长方形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饼干、牛肉干和大饼等物品,一条黄绿色的皮马裤旁边,有一只没有打开的降落伞伞包,上写着“杜聿明亲收”的字样,角落里遗落着一只印章盒,扁形皮面,四边镀铬,里面有一枚长方形的石质印章,上面的篆文是“杜聿明”三个字。

  朱福修营长喊:“快追!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杜聿明捉到!”十日拂晓,华东野战军四纵十一师卫生处驻地,一位老乡在村头发现田里有十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这些人见到有人来了都趴了下去,其中的一个人走过来,问村子里有没有军队。老乡说,这方圆百十里都住着解放军。于是,那人把一枚金戒指塞到老乡手里,嘱咐老乡不要告诉别人看见了他们。老乡拿着金戒指很快报告了十一师卫生处,卫生处通信员樊正国立即和小崔前去查看,那十几个人还在田野里。

  小樊跳上一个坟包,发问:“哪一部分的?”“你是哪一部分的?”他们反问。“我们是十一师,你们哪一部分?”“我们是十一师送俘虏下来的。”小樊机警地端起枪来,喝令:“不许动!你们说说十一师师长叫什么名字?”“我们是刚从后方来的,不知道师长叫什么。”小樊立刻命令他们:“举起手来!向前走三十步!”同时嚷着吩咐小崔:“通知二排上去从侧面警戒!”这十几个蒋军带着的都是汤姆枪、卡宾枪和快慢枪,然而他们摸不到究竟,就在我们两个小通信员面前乖乖地放下了武器。查问的结果,其中一个自称是《中央日报》的记者;一个说是汽车司机;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军服的高个儿自称是军需处长;其余八九个是当兵的,都穿着和普通士兵不一样的美式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