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文章要从西线做起(2)  

 

偷袭行动策划精细:调郑挺锋的第九十四军的三个师、李士林的第一?一军的一个师以及刘春方的新编骑兵第四师、鄂友三的整编骑兵十二旅,共同组成袭击石家庄的联合部队。同时,杜长城率配备美国最新侦察装备的国防部驻华北新式技术大队和大量政工人员跟随行动,准备在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内部进行“政治作战”和处理“高级俘虏”。再调集十个“人民服务队”跟随部队担负监视行动和做地方工作的双重任务——所谓“人民服务队”,由国民党党部政工局训练的青年学生组成,每队十六人,每人配备卡宾枪一支。为了更有成效地进行“经济斗争”,联合部队携带着大量伪造的解放区的纸币,以沿途大量购买物资并广为散发。

    傅作义对他策划的行动信心十足:“如步兵顺利到达滹沱河,即命骑兵进袭平山县西柏坡共产党中央所在地。”但是,参战的军事和政工人员心绪复杂:一方面是有些兴奋,因为这个任务“不同寻常,弄不好就能得到天大的功劳,所得犒赏应该够这辈子花费的了。另一方面又有些害怕,因为谁都知道,行动必须经过解放区,一年前,第三军军长罗历戎就是因为没在意这件事被俘虏了。政工处上校督察员王越从傅作义那里回来后,有人提醒他说:“河北根据地绝对不是好进的,我的老弟!一定要送上门去,当心被吃掉!”

十月二十四日,偷袭部队在第九十四军驻地河北涿县集结完毕。然后,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翼,分路南下。第九十四军军长郑挺锋坐在吉普车上穿行于卡车车队之间,吉普车的后面挂着一个拖斗,拖斗里坐着几位戎装女兵,据说是第九十四军负责“政治作战”的政工人员。车队顺着公路出发没多久,发现公路上被挖出了一道道横沟,横沟是按照十轮卡车的轮距尺寸挖出来的,车开过去正好卡在两条横沟中间动弹不得,于是还没被卡住的卡车只好离开公路走麦田。但是,麦田里的沟沟坎坎间埋着地雷,数量之多扫不胜扫,结果是部队寸步难行。过了高碑店,好容易磨蹭到定兴县城,发现全城空空荡荡,第九十四军官兵翻动百姓财物的时候,箱子盖一开地雷就爆炸了。

第二天继续走,走到徐水附近,部队遇到阻击,阻击并没有持续多久,当面的火力就撤了。下午部队进城后,发现徐水也是一座空城。郑挺锋得到的情报互相矛盾:各师都报告说解放军的大部队一直跟着他们,但侦察队的谍报员说附近根本没有解放军的大部队。二十六日黎明,郑挺锋接到国防部的电报,说聂荣臻的“第七纵队”正沿着公路经过“保定向南行进——郑军长只相信国防部的电报,因为“国民党军部队行军作战,只能靠本部队的谍报搜索三十里以内的动态,其他敌情要靠国防部第二厅提供,诚如盲人骑马”。于是,催促部队急速前进。下午,大队人马终于到达保定。

    机械化部队,三天之内只走了一百三十公里,这是什么“偷袭”?傅作义的第一?一军驻扎在保定,军长李士林见到郑挺锋劈头就问:“你们干什么来了?”郑挺锋说:“闹不大清楚,明天总部来人再作部署。”李士林说:“你们不知道,我倒知道得很详细。”他拿出一张报纸,说是跑单帮的商人从石家庄带来的,报纸的大标题十分醒目:傅作义派郑挺锋、刘化南、刘春方、鄂友三、杜长城妄图偷袭石家庄市。郑挺锋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偷袭刚走到半路,共产党方面就知道了?两个人不禁感叹:“‘剿总’内部的共产党太多!”

    傅作义的司令部里,有一个专门刻蜡板的人,凡是不发电报的文件均由他刻印下发,他的名字叫甘霖。这是一个小人物,司令部里绝大多数人既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的来历。这一天,甘霖接到一份需要刻印的文件,内容为偷袭石家庄和西柏坡的作战计划。他刻完了这份文件,即搭车离开北平去了徐水,在那里他给位于平山县孙庄的华北军区司令部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作战处长唐永健。打完这个电话,甘霖就不见了——新中国成立之后,甘霖曾出任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同时,北平《益都报》采访部主任刘时平从鄂友三那里也听到了这一消息,他立即告诉了傅作义办的《平明日报》采编部主任李炳泉,然后他们向北平地下党负责人之一崔月犁作了汇报,崔月犁通过地下电台把情报转发给了中共华北局。

    收到情报,聂荣臻和薄一波“感到事态严重。此时的石家庄,实际上是一座没有大部队防守的空城,不远处就是中共中央所在地西柏坡。一兵团现在山西太原,二兵团现在平绥铁路一线,三兵团现在绥远,身边已无部队可调。在向周恩来报告之后,他们作了紧急部署:调冀中军区七纵统一指挥地方军民,迅速沿平汉路两侧布防,力争把敌人阻挡在滹沱河以北;发动地方部队和民兵破坏公路和铁路,“埋设地雷,设置路障;组织游击队打击敌人的骑兵部队,尽一切可能迟滞其前进速度;调距离最近的第二兵团郑维山的三纵昼夜兼程从平绥线南下。

    毛泽东开始连续撰写广播稿,以犀利的文辞表达共产党人对所谓“偷袭”的蔑视,并号召华北军民“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彻底粉碎傅作义偷袭的“梦想”:

十月二十七日:……此间党政军各首长已向保石线及其两侧各县发出命令,限于三日内动员一切民兵及地方武装,准备好一切可用的武器,以利作战,尤其注重打骑兵的方法。闻蒋傅进扰石家庄一带的兵力,除九十四军外,尚有新骑四师及骑十二旅,并附属爆破队及汽车百辆,企图捣毁我后方机关、仓库、学校、发电厂、建筑物。据悉,该敌准备于二十七日集中保定,二十八日开始由保定南进。进扰部队为首的有九十四军军长郑挺锋,新编骑四师师长刘春方、骑十二旅旅长鄂友三“。此间首长们指示地方各界,切勿惊慌,只要大家事先有充分准备,就有办法避开其破坏,诱敌深入,聚而歼之……此次务希全体动员对敌,不使敢于冒险的敌人有一兵一卒跑回其老巢……

    十月三十一日:……蒋介石最近时期是住在北平,在两个星期内,由他经手送掉了范汉杰、郑洞国、廖耀湘三支大军。他的任务已经完毕,他在北平已经无事可做,昨日业已溜回南京。蒋介石不是项羽,并无“无面见江东父老”那种羞耻心理。他还想活下去,还想弄一点花样去刺激一下已经离散的军心和人心。亏他挖空心思,想出了偷袭石家庄这样一条妙计……傅作义出骑兵,蒋介石出步兵,附上些坦克和爆破队,从北平南下了。真是异常勇敢……这里发生一个问题:究竟他们要不要北平?现在北平是这样的空虚,只有一个青年军二?八师在那里。通州也空“了,平绥东段也只稀稀拉拉的几个兵了。总之,整个蒋介石的北方战线,整个傅作义系统,大概只有几个月就要完蛋,他们却还在那里做石家庄的梦!

    毛泽东有意把傅作义“偷袭”大军的部队番号、将领姓名和行动日期说得一清二白,而且特别告诉傅作义“偷袭”石家庄的危险是北平空虚了,这不能不令国民党军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