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下)--王树增著  第十五章 平津战役:坦克驶过东交民巷

   文章要从西线做起(3)

 

二十八日凌晨,郑挺锋开始向石家庄方向进攻,同时,新编骑兵第四师和整编骑兵十二旅奉命绕道偷袭西柏坡。但是,步兵的进攻速度迟缓,即便有快速机动能力的骑兵也只谋求与步兵并排移动,根本没有跃马向前的意思。步兵离开保定没多远,就受到来自正面的坚决阻击,而且两侧村庄不断有冷枪射出,脚下更是处处地雷。第九十四军官兵惊惶地追问冷枪是从哪里打来的,最后军部的结论是:很可能是从“地道战夹壁墙”里射出来的——这一带曾是共产党抗战武装的游击区,军民发明的地道战曾让日军焦头烂额。郑挺锋命令炮兵开设阵地,对准前面的村庄猛烈轰击。轰击了好一阵,除了炮弹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外,不见任何别的动静。派出去的侦察队回来报告说,前面村庄里根本没有解放军的大部队,甚至连老百姓的影子都没看到。

    二十九日,郑挺锋遇到了解放军的大部队。在保定到望都之间的方顺桥一带,司令员周彪指挥冀中军区七纵开始了顽强阻击。七纵的正面阵地上冲击与反冲击来回拉锯,黄昏的时候,郑挺锋的部队才突破阻击线进入望都。进城的时候,扫雷队发现城门边有一颗埋了半截的地雷,工兵排雷刚排到一半地雷响了,原来这是一颗假雷,下面连着一颗真雷,排雷就等于引爆了。新编骑兵第四师进入指定的村庄宿营,刚准备做饭,村内突然一声枪响,部队即刻混乱起来,师长刘春方命令后撤三十里再宿营。由于后撤仓皇,没来得及通知比邻的整编骑兵十二旅,结果,鄂友三部遭到七纵二十旅和民兵的袭击,一个团被大部歼灭,鄂友三本人率残部撤往保定方向。

    三十日上午十时,郑挺锋的主攻部队到达清风店——这就是去年十月间第三军军长罗历戎全军覆灭的地方——飞机侦察报告说,唐河沿岸有共军的大部队在布防,所有的桥梁都已被破坏。郑挺锋命令在飞机、榴弹炮和轻重机枪的掩护下,正面投入一个师强行涉水强攻,另一个师从右翼迂回助攻。当面的七纵又一次开始了顽强阻击,尽管部队装备相对较差,但十九、二十、二十一旅官兵在手榴弹上绑上黄色炸药,当敌人的坦克和步兵冲上来的时候,他们前赴后继猛烈投掷。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一个营的国民党军突破唐河,七纵十九旅五十六团二营六连随即冲了上去,与敌人展开面对面的肉搏战。一营冒着炮火增援二营,在一口“枯井前与冲过来的敌人相撞,惨烈的肉搏战随即开始。夜幕降临,当国民党军退下去的时候,躺在枯井边的敌人的尸体竟达两百多具。

    郑挺锋终于意识到,“正面强渡伤亡太大”。三十一日下午,炮弹、子弹呼啸着掠过唐河,落在郑挺锋的指挥部周围,只是,虽然枪炮声大作却不见步兵进攻,郑挺锋一阵错愕之后反应过来:“共军要撤退了。突然撤退,显然别有所图。假如共军真的撤了,我们是否过河?如果过河,共军左右迂回反扑,我们则成背水之势,必造成重大伤亡。另外,共军会不会在唐河南岸撤退,却在上下游两侧绕过河北岸,从背后包抄我们?”郑挺锋正左右为难,从平绥线南下的华北军区第二兵团三纵,为回援石家庄到达北留营地区,对郑挺锋部的侧翼形成了威胁。“郑挺锋“顿时觉得轻松”了。

    华北“剿总”副秘书长兼政工处长王克俊说:“援晋兵团这次胜利在望,忍痛撤退,完全是受了东北战局的牵制。尽管如此,我们这次行动也有很大收获,凡是我们到达的地方,共产党的行政系统整个被打乱了,就是这一下,也不是一年半载能缓过气来。”——没有任何史料证明王克俊所说的“很大收获”指的是什么。至于“共产党的行政系统整个被打乱了”,能够查阅到的仅有杜长城率领的那支国防部驻华北新式技术大队在一个名叫潘营的村庄里搞破坏的情景,因为情报报告解放军曾有一个纵队司令部在这个村里驻扎过,于是新式技术大队身着不伦不类的杂服,手提卡宾枪在紧张地东跑西窜,他们炸完房子炸地道,整个村庄被他们破坏得一片狼藉,老远“就能了见烟雾腾空”,“火焰在吞噬着一堆堆的土布、杂货和家具”。

    国民党军华北“剿总”的“偷袭”行动就这样草草收场了。傅作义不但没有看到任何一位有南方口音的“共产党高级人员”,而且他很快就发现,他的华北战区已经暴露在东北野战军百万大军的枪口下了。

    辽沈战役结束后,华北战区国共两军的实力是:国民党军华北“剿总”总司令部:总司令傅作义,副总司令陈继承、刘多荃、上官云相、宋肯堂、邓宝珊、吴奇伟、冯钦哉、郭宗汾,参谋长李世杰,副参谋长梁述哉。下辖第四兵团,司令官李文;第九兵团,司令官石觉;第十一兵团,司令官孙兰峰;第十七兵团,司令官侯镜如“;天津警备司令部,司令官陈长捷。华北“剿总”总兵力为十二个军四十二个师(旅):第十三军,军长石觉;第十六军,军长袁朴;第三十一军,军长廖慷;第三十五军,军长郭景云;第六十二军,军长林伟俦;第八十六军,军长刘云瀚;第八十七军,军长段云;第九十二军,军长侯镜如;第九十四军,军长郑挺锋;第一?一军,军长李士林;第一?四军,军长安春山,第一?五军,军长袁庆荣。另有独立九十五师、骑兵新编第四师以及骑兵第五、十一、十二旅。加上所属绥“远、大同等地驻军、特种兵和地方部队,总兵力为五十万余人。

    人民解放军华北军区共有三个野战兵团、十一个步兵纵队、三十一个步兵旅和两个炮兵旅:第一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徐向前,副司令员兼副政治委员周士第,参谋长陈漫远,政治部主任胡耀邦,下辖第八、第十三、第十五纵队;第二兵团,司令员杨得志,政治委员罗瑞卿,参谋长耿飚,政治部主任潘自力,下辖第三、第四、第八纵队;第三兵团,司令员杨成武,政治委员李井泉,副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李天焕,下辖第一、第二、第六纵队。加上归冀中军区建制的第七纵队、归华北军区直辖的第十四纵队以及冀中、北岳、冀鲁豫、太行、冀南、太岳、晋中等七个二级军区部队,再加上石家庄警备司令部和晋绥第八纵队,总兵力为四十六万余人。

    如果仅就华北地区双方的军事实力而言,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还没有与国民党军进行决战的条件。但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前景双方都看得很清楚:辽沈战役结束后,已无“后顾之忧的东北野战军百万大军一旦入关,傅作义的华北战区便首当其冲;只要林彪跨过长城,华北战场上国共双方的实力对比瞬间就会发生剧变,而这一变化无论对蒋介石还是对傅作义来讲,都是灾难性的。

    于是,辽沈战役战火刚熄,国民党军与美军顾问团便开始忧心忡忡地考虑万分棘手的华北问题。美国人对国民党军在华北地区的前途持悲观态度,他们认为傅作义最终无法“抵挡共产党在华北所能集中的力量对他的进攻”。导致美国人悲观的原因是,国民党军队崩溃的速度“太快,似乎一切努力都来不及了:在淮海战场,中原、华东两大野战军“对付徐州地区的那些劣等国民党部队,能在两星期内到达南京附近的长江沿岸”;而北面的长城门户已经对林彪大军敞开,无论是蒋介石或是美国人“都不能得到采取军事措施的充分时间以挽救军事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