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三章 哀莫大于心死

   奇寒中的呐喊(下)

 

一九四七年新年刚过,东北民主联军集中第一、第二、第六纵队和三个独立师,共十二个师的兵力,出其不意地跨越封冻的松花江,对吉林、长春以北、松花江以南的国民党军发动了攻击。林彪的作战意图是:采取“攻点打援”的战法,一纵三师攻击国民党军新一军新编三十八师一一三团一个加强营防守的重要据点其塔木,其他部队埋伏在九台、德惠至其塔木的公路要隘处准备打援。

一纵三师越过松花江后,于一月六日下午十三时将其塔木守敌围住。这里的守军虽然只有一个营,但已得到一个辎重连和一个工兵排的加强,七百多人几乎都是富有作战经验的老兵。黄昏时分,一纵三师对其塔木的攻击开始了,实施主攻的八团一营一连动作凶猛,炸开铁丝网后官兵们向镇内冲去,但是遭到地堡火力的猛烈拦截。冲击的道路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可以躲避枪弹的遮挡物,官兵们连续冲击,晚十九时终于占领镇边的一个院落,一百多人的一个连队只剩下三十多人。而此时,从镇西攻击的二营虽付出巨大的伤亡,但还是没能突破前沿。从东南方向佯攻的九团的两个连也无进展。如果不能拿下其塔木,就无法把援敌引来,整个战斗就可能无功而返。

八团幸存的官兵在几个院子里取暖,却又招来了炮弹,伤亡再度出现。八团被迫撤出了已经占领的阵地。三师领导震怒,命令七团加入战斗,其塔木的国民党守军顽强抵抗,被压缩在镇子的一隅之后,依旧不断地发动反击。战斗在僵持状态下又过了一夜。其实,三师不必迅速地将其塔木拿下,因为攻击的最终目的是把援敌引出来。果然,九台方向的国民党军增援部队终于出动了。

负责在公路上伏击这股援敌的是一纵一师。黄昏时分,一师师长梁兴初选好了战场,布置好一个袋形的伏击圈,剩下就是等待出击了。七日中午,援敌沿着公路出现了。新一军是国民党军的“王牌”,新编三十八师是“王牌中的王牌”,而一一三团又是新编三十八师的主力。一一三团开进得非常缓慢,开路的装甲车不断地停下来四处射击,后面的一个步兵也前进几步就扫射一阵。中午十二时,敌人终于全部进入了伏击圈。

当一师官兵在腾空而起的攻击信号中从雪窝里猛地站起来时,除了那些再也没能站起来的官兵之外,每个人都僵硬得如同一根棍子,站在原地摇晃了好一会儿。接着,愤怒的火炮、机枪和步枪骤然吼叫起来,官兵们从公路两侧不顾一切地冲下来,很快就把一一三团的队伍切成了两截,退稿芦家屯的路也被一师三团封死了。一一三团混乱地退到公路边的村子里,但已无法阻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他们无法设想共产党军队能够在如此寒冷的野地里等着他们。战斗进行了三个小时,一一三团基本被全歼。一师以包括冻伤在内的三百七十五人的伤亡,换取了被师首长称为“肥肉”的战果:毙伤俘虏国民党军一千一百余人,缴获山炮两门、迫击炮十三门、机枪六十四挺、汽车十二辆。

北满部队跨越松花江南下作战,歼灭了国民党军新一军的三个团,有力地策应了南满部队的战斗。南下作战还让林彪察觉到一个现象,那就是国民党军在遭到攻击的时候,无力调动强大的援军,这证明杜聿明因地盘占据得太大,交通线拉得太长,排兵布阵已经开始捉襟见肘。但是,南下作战也令林彪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就在战斗即将结束的时候,松花江一带遭遇寒流的袭击,作战部队出现大批的冻伤冻亡:一纵冻伤多达两千六百七十八人,六纵冻伤更是多达三千一百二十四人。一月十九日,林彪下令部队全部撤回松花江以北。至此,东北民主联军“一下江南”战斗结束。

这一年。中国的山东也被冰雪覆盖。胶东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冒着凛冽的寒风骑马走遍了部队驻扎的每个村庄,他对官兵们高昂的士气感到满意。在一个连队驻地的院墙上,许世友看到一幅宣传画,画面上有一座大山,两个人同时在往山顶爬,其中的一个人把思想包袱丢开后很快就爬到了山顶,而另外一个背着一大堆个人主义、家乡观念的包袱,累得满头大汗总是爬不上去。“爬山顶”是共产党人新近提出的一个口号。

内战爆发后严峻的军事形势,在共产党内部造成严重的影响。毛泽东发表了《三个月总结》一文,针对“对斗争前途怀抱悲观情绪的人们”,总结了几个月来的作战经验和教训,特别强调淮阴、承德、集宁等城镇的丢失,“多数是不可避免地要放弃和应当主动地暂时放弃的”。毛泽东指出:“除了政治上经济上的基本矛盾,蒋介石无法克服,为我必胜蒋必败的基本原因之外,在军事上,蒋军战线太广与其兵力不足之间,业已发生了尖锐的矛盾。此种矛盾,必然要成为我胜蒋败的直接原因。”

一个月后,《解放日报》发表了具有毛泽东文风的社论《论战局》:“蒋军由战略攻势转为战略守势,解放区军民由战略守势转为战略反攻的重大转变时机,已经不远了。今后几个月将是这个重大转变的关键,对于解放区军民,今后几个月,犹如爬山到了过山顶的时候,这是全程中最紧张的一段。”“四个月来的总结就是:蒋军必败,我军必胜。四个月的战斗,已使战局达到这样一个境地,即是只要继续过去的努力,大量歼灭敌人有生力量和在蒋军占领地区坚持游击战争,我们就有可能在短期内由战略守势转为战略进攻。四个月的经验告诉我们,必须根本铲除对于美蒋的一切和平幻想,以决死斗争的精神来奋斗。”共产党领导人的决绝与战场上官兵的决绝是一致的。

蒋介石也在承受着与共产党人周旋和作战所带来的痛苦。一九四七年初,他在《反省录》中这样写道:“本年实为余自革命以来最为艰难困苦之一年。二十年来共产党集其所有之实力与阴谋,向余作最猛烈之攻击,尤以其十年来竭尽一切破坏余在美国盟友心中之历史与地位。”就在蒋介石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一个令他更加伤感的消息传来了:他最钟爱的国民党军青年将领之一,整编六十九师师长戴之奇,在苏北与华东野战军作战时于战场上举枪自尽。对于蒋介石来说,这个冬天也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