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三章 哀莫大于心死

   哀莫大于心死(上)

 

一九四六年冬天来临时,山东军区司令员陈毅对战局的分析是:“今冬明春,敌人可能登堂入室,占领主要城市,打通铁路线,并控制某些乡村,在我们腹地残酷纠缠。”此时,在华东战场上,国民党军部署着二十三个整编师:淮阴一线六个整编师,苏中地区六个整编师,鲁南地区五个整编师,胶济铁路沿线六个整编师。陈毅部和栗裕部不得不分兵把口,节节阻击,以迟滞国民党军向解放区内部的逐步推进。山东和华中野战军的这种分兵态势,正是国民党军所希望看到的,因为共产党军队武器装备差,只要在局部战斗中兵力不占明显优势,就无法阻挡国民党军的凌厉攻势。

十月五日,国民党军向鲁南解放区发起进攻。山东野战军节节阻击,先后放弃枣庄、峄县等地。二十七日,国民党军整编二十六师与整编七十七师从枣庄、峄县一线再次发起进攻,山东野战军又相继放弃了峨山、兰陵、傅山口、上桃园等地。国民党军距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只有百公里了,危机令陈毅不得不将山东野战军第八师调至战场。何以祥的八师负责阻击整编七十七师,叶飞的一纵负责阻击整编二十六师,两支部队共为保卫临沂而战。

这时候,华中战场作战双方的态势是:国民党军已形成胶济线、鲁南、苏中和苏北四个攻击方向,其中以苏北和鲁南为攻击重点。四个方向的国民党军被编组为四个攻击兵团:宿新兵团,司令官胡琏,辖整编十一、六十九师以及四十一旅和预备三旅,分别由曹家集、宿迁向沭阳、新安镇进攻;峄临兵团,司令官冯治安,辖整编七十七、二十六师和第一快速纵队,由峄县地区向傅山口、向城进攻;盐阜兵团,司令官欧震,辖整编八十三、四十四、二十五和七十师,由东台地区向盐城、阜宁进攻;淮涟兵团,司令官李延年,辖整编二十八、七十四师以及第七军一七一师,由两淮地区向涟水进攻。国民党军已从南、西、北三面对山东和华中野战军形成了包围。

而陈毅部和栗裕部在国民党军的强势推进下,逐渐由解放区边缘向中心压缩,两军在各个方向与国民党军对峙的部队是:胶济线方向:胶东军区聂凤智的第五师、刘涌的第六师,鲁中军区孙继先的第四师、钱钧的第九师以及渤海军区宋时轮的第七师。鲁南地区:山东野战军叶飞的第一纵队、何以祥的第八师以及鲁南军区贺健的第十师。苏中地区:华中野战军管文蔚的第七纵队、陈庆先的第十纵队。苏北地区:华中野战军栗裕的第一师、谭震林的第六师、张震的第九纵队、成钧的第五旅、山东野战军韦国清的第二纵队和谭希圣的第七师。战场已经移到了解放区的纵深地带。

严峻的军事压力使陈毅和栗裕感到,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必须由配合作战改为协同作战乃至联合作战,只有集中兵力首先争取一个方向或是一个战区的重大胜利,才能迅速改变战局以掌握战争的主动权。华中局致电延安并陈毅:“为了改变华中局势,我们建议,以集中华中、山东两野战军攻下宿迁,得手后再向西扩展战果。”陈毅致电延安并华中局:“同意华中分局意见,山野、华野集中由淮海区向西行动的办法,并主张两个野指合成一个。”两天以后,毛泽东为中央起草致陈毅电:“山野、华野两军集中行动,两个指挥部亦应合一。提议陈毅为司令员兼政委,栗裕为副司令员,谭震林为副政委。”

摈弃分兵把守,两军合并作战,首战应在哪个方向?栗裕认为,虽然目前鲁南形势严峻,并影响到华中的局面,但是“华中如不能坚持,则将使我大军局促于鲁中地区更为不利,造成山东莫大困难”。“为此,必须抛开次要,求其主要。”集中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的主力,“沿陇海路西进,威胁徐州,直逼津浦,迫使鲁南、淮海之敌回援”。而陈毅认为,两个野战军应全部进入鲁南,“目前行动以迅速出击鲁南为最宜”。“在淮北,敌有准备,敌火下渡河有困难,战场不好,去鲁南,战场好,易求运动战,可避开桂系。山野、华野同去,胜利有把握。”

经过反复商榷,陈毅、栗裕取得一致意见:缓去鲁南,继续在苏北作战。具体的作战方向是:歼灭由宿迁向沭阳、新安镇进攻的国民党军。这是两个野战军会合后的第一战,作为战役指挥者栗裕重任在肩。参加战役的部队以山东野战军为骨干,栗裕对这些部队并不熟悉,部队指挥员也不熟悉栗裕。从抗战开始,栗裕一直在苏中地区指挥作战,对淮海地区的地形、民情缺乏了解。在以后的岁月里,他曾经说过,在解放战争中,他参与指挥的有“三个最紧张的战役”:宿北、豫东和淮海。

一九四六年冬,在江苏的北部,即将打响的就是宿北战役。栗裕在指挥部里整日盯着地图。在国民党军向华东地区进攻的四路纵队中,东台、两淮和峄枣这三路因为刚刚受到阻击,推进的速度必不会太快;只有从宿迁出动的这一路,因为陈毅的主力在陇海路以北,而栗裕的主力还在盐城以北,所以必会乘虚快进。此时,栗裕心里有两个作战方案:一是攻击来敌的左翼,将向新安镇进攻之敌歼灭于五花顶地区,然后再攻击向沭阳进攻之敌;二是如果敌人左翼进展缓慢,就攻击敌人的右翼,集中兵力歼敌于宿迁以东。十二月十三日,宿迁之敌左右两个纵队沿着宿迁至新安镇、宿迁至沭阳的公路齐头并进,左翼整编六十九师占领晓店子和嶂山镇,右翼整编十一师到达曹家集和高圩一线。当面之敌已经接近战场,栗裕必须作出决断。

粟裕苦苦地思索:右翼的整编十一师是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之一,装备精良,附属有炮兵团,师长胡琏毕业于黄埔,具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与其作战必是一场苦战。况且,该师刚从鲁西南调到苏北,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必会十分谨慎。相比之下,左翼的整编六十九师冒进的可能性极大。粟裕想定的作战方案是:正面阻击整编十一师,把整编六十九师分割出来,集中优势兵力两翼夹击将其歼灭。战场选择在宿迁以北公路两侧的几个小高地附近。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的二十八团奉命监视其他三路敌人;山东野战军第一、第二纵队,第七、第八师和华中野战军第九纵队,共二十四个团,奉命隐蔽向预定战场开进。

十二月十四日,整编十一师和整编六十九师继续分路推进。华中野战军第九纵队以少数兵力顽强阻击火力强大的整编十一师,同时把整编六十九师放进了预定战场。整编六十九师与受到猛烈阻击的整编十一师之间已经出现了间隔。十五日,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各部队到达合围地点。同一天,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的攻击开始了。在对整编六十九师的合围圈上,作战重点是负责穿插分割的一纵和负责攻占战场制高点峰山的八师。

峰山是一个海拔只有八百多米的小山包,但却是整编六十九师防御的支撑点,一旦丢失整编六十九师将四面无依。八师赶到战场后,集中起五倍于敌的兵力从两面攻击峰山。经过激战,八师终于攻占的峰山。峰山被攻占后,一纵从峰山以南楔入整编六十九师的侧后,彻底割裂了整编六十九师与整编十一师的联系。二纵和九纵也完成了对整编六十九师的压缩和包围。师长戴之奇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峰山。预备三旅和六十旅的两个团,在飞机为炮火的支援下,向峰山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反攻,八师集中起所有的火力坚守不退。

十六日晚,戴之奇请求十一师胡琏救援。至十七日凌晨,胡琏除了哀叹“戴先生不堪设想了”之外,就是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戴之奇只好向南京求救。蒋介石严令胡琏出兵,告诉他如果救不出戴之奇,拿着自己的脑袋来南京。十七日上午,胡琏派出两个旅发动猛攻,企图靠近整编六十九师,但遭到一纵三旅七团的顽强阻击。到下午十三时,七团一线阵地还是被敌一一八旅突破。一纵开始两面受敌—整编六十九师在往外突,整编十一师在往里打。这是一纵最危险的时刻,叶飞命令七团无论如何都要确保最后的阵地。七团以巨大的代价拼尽全力阻击,一个营又一个营战至最后都仅乘剩下五六个人。天暗了下来,叶飞下达了撤出战场的命令,一团和二团端着刺刀排成方队迎着向七团阵地攻击的敌人冲了上去。首先溃退的是距离整编六十九师师部最后的十八旅。

胡琏的十八旅不顾友邻擅自撤退,促成了戴之奇的整编六十九师的最后覆灭。此时,整编六十九师的阻击阵地已经破碎。六十旅率先突围,很快就被一纵和八师包围歼灭。十七日下午十四时,陈毅、粟裕命令各部队“集中全力解决人和圩之敌—人和圩,整编六十九师指挥部所在地。这里的守军工事坚固,而主攻的二纵和九纵只有三门大炮,进攻在敌人的强势火力面前连续受阻。十八日,粟裕下达了严厉的命令:坚决攻下人和圩!拖下去不好,如果今天不能解决,明天敌人增援,情况可能发生变化。二十七团一营一连爆破组连续爆破,终于在人和圩守军的工事中炸开一个缺口,营长杜邵三率领一连迅速从缺口处向里穿插。几个小时之后,二纵突进去两个团,九纵突进去四个营。

枪炮声逐渐密集起来的时候,戴之奇知道自己的最后时刻到了。 十八日早晨,蒋介石亲自打电话给胡琏,再次严令他不惜一切增援整编六十九师。但是,在胡琏的指挥部里,所有与整编六十九师的联络都已中断,人各圩方向的枪声也渐渐平息。胡琏放下蒋介石的电话后,判断整编六十九师已经完了,立即命令部队就地构筑工事转为防守。胡琏的判断十分正确,华中野战军官兵已经冲到了戴之奇指挥所的门口。戴之奇在残部的簇拥下向村庄的东北角突去,当他终于意识到四面都是喊杀声时,朝自己的头部开了一枪。

宿北作战结束。此战共歼灭国民党军两万一千余人。虽然宿北战役规模不大,但粟裕认为此战意义重大:首先是促成了华中和山东两支野战军从此合而为一;其次是扭转了战场形势,并积累了打大规模歼灭战的经验。由此,粟裕将宿北战役称为“华东战区第一个转折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