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三章 哀莫大于心死

   哀莫大于心死(下)

 

出现转折的,还有远在东北的林彪部。一九四七年二月,东北的国民党军在杜聿明的指挥下,集中五个师的兵力第三次向南满部队发动进攻。南满部队命令三纵正面迎敌,四纵深入敌后袭击安东至沈阳铁路线两侧。三纵的七师和九师迂回包围了进至金川以南的国民党军暂编二十一师六十三团和一个火炮营,经过六个小时的激战将其全歼。然后集中全部主力反击通化以北的国民党军,相继收复柳河、辉南。辉南的丢失迫使进攻中的国民党军开始收缩。

为了策应南满部队的战斗,北满部队第二次跨越封冻的松花江南下出击。其作战方针依旧是远程奔袭以攻点打援,即先打九台以北的国民党军重要据点城子街,然后伏击从九台和德惠出动的援敌;歼敌之后围攻德惠,然后再伏击从长春和农安出动的援敌。然而,战斗一开始就出现了意外,北满部队刚刚越过松花江,城子街守军新一军新编三十师八十九团立刻弃城撤往德惠,攻点打援的计划眼看将化为泡影。林彪立刻命令一纵二师和六纵十六师昼夜兼程将敌八十九团截住。二师在冰雪中一个夜晚奔袭六十公里,天亮时出现的撤退的八十九团面前。几番交战后,终于迫使八十九团主力返回城子街。城子街立即受到六纵的猛烈攻击。二十三日,在最后的总攻中,八十九团及附属山炮营两千七百多人全部被歼,负责攻坚的六纵仅伤亡二百余人。

接下来的战局转变出乎了林彪的预料。城子街受到攻击的时候,驻守九台和德惠的国民党军并没有增援。于是,林彪决定直接攻击德惠县城,并部署了伏击长春援敌的作战计划。但是,攻击德惠的战斗却严重受挫。四个方向的突击部队虽然都先后突入城内,但国民党守军纵深防御十分严密,结果各路攻击部队在凶猛的火力压制下被迫撤出,战场上形成了对峙局面。更严重的是,国民党军十二个团的增援部队已节节逼近,一纵、二纵等部队虽顽强阻击但终难以坚持。攻坚不利,打援不成,主力面临守军和援军的两面夹击,三月二日林彪被迫下令撤退。

撤退命令一下,战局骤然恶化。杜聿明终于抓到了可将林彪主力歼灭的战机。他一面命令部队全力追击阻截,一面命令把松花江上游的丰满水电站的水闸打开,企图用大水截断林彪部北撤的退路。林彪闻讯后,急令部队开始奔跑,争取在大水到达之前从冰封的江面上撤回江北。就在大水已到眼前的时刻,大部分部队撤回了松花江北岸,但依旧有一些官兵被大水阻截。这些官兵不顾一切地扑进冰块翻滚的江水中,挣扎着向北岸游去。近两公里宽的松花江江面上,冰块在激流的推动下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形成一片迷蒙的水雾。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低温中,官兵们的头上很快就结起冰砣,眼睛被遮挡得什么也看不见。终于有人上了北岸,被冻得浑身僵硬趴在岸边的雪窝无法站立,干部们用棍子敲打着他们:“谁也不准躺下!快起来!快跑!”

林彪部的全线撤退,让杜聿明终于享受到胜利的喜悦,他立即发布新闻:德惠一战:“歼灭共军十万”。然而,没过多久,蒋介石发来的一封电报让杜聿明吓了一跳。蒋介石没有通过杜聿明,直接命令新一军和第七十一军渡过松花江继续追击。杜聿明急忙打电话给新一军军长孙立人和第七十一军军长陈明仁,要求他们迅速撤回原来的防区。但是,本来就不服杜聿明的孙立人和陈明仁都表示要坚决执行委员长的命令。杜聿明焦急万分,亲自跑到德惠,当面劝告两位军长:“此次共军在德惠并未受到多大损失,这次撤退是受我军虚张声势所迷惑。现据情报,共军从我方被俘人员口中已了解到我们力量不大,很有可能卷土重来,你们必须迅速撤回原防,准备对付共军下一步的进攻。”

关于杜聿明坚持退回原防一事,事后国民党军内部,包括孙立人和陈明仁两位军长,皆微词多多。有一种说法是,如果当时杜聿明不加阻拦,两个军冲过松花江去,林彪部很可能受到重创,残部将被赶到苏联或蒙古去—但是,杜聿明的判断的确没有失误,因为,新一军和长七十一军还没有撤回原地,林彪部的反击突然开始了。

这一次,是东北民主联军著名的“三下江南”作战。林彪部的突然出击,令国民党军向长春方向紧急收缩兵力。新一军撤回德惠,第七十一军撤回农安。东北民主联军紧追不舍,二纵五师首先在靠山屯围住了撤退中的第七十一军八十八师二六二团。军长陈明仁急令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主力回头解围,但两支部队还没到达靠山屯,就得到了二六二团已被歼灭的消息。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主力立即往回跑,这才发现退路已被封堵。

一纵一师奉命疾速向西,包抄第七十一军的退路。三月十二日,终于与八十八师和八十七师主力迎头撞上。三团先敌开火,把敌人一部压缩在郭家屯村,二团则把另一部敌人压缩在姜家屯村。林彪立即命令所有的部队向这两个村合围。郭家屯的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守军数次突围,均被三团成功阻击,最后三团一营从村西南攻了进去,三营从村东南攻了进去,迫使守敌从村庄的西北角突围,而三团投入早已准备好的预备队进行围歼,终于将残敌全部歼灭于野外。攻击姜家庄的二团战斗得更为惨烈:二位营长战死,政委下巴受伤,最后终于全歼了守敌。

三月,松花江开始解冻。杜聿明趁北满部队受江水阻隔不便南下作战之机,再次集中兵力向南满共产党部队发动攻势。此时,南满部队经过三次保卫临江的战斗,兵力消耗很大,每个战斗师已不足四千人。决死的官兵们再次迎敌而上,在红石镇将国民党军八十九师和五十四师的一六二团死死围住,三纵和四纵十师合力凶猛攻击,激战之后,国民党军彻底崩溃,包括八十九师师长张孝堂、副师长秦世杰在内的八千多官兵跑得漫山遍野。

虽然东北战局还未出现决定性的转折,但共产党人在东北的军事处境开始向有利的方向转化。由于占据的地域过于广大,需要守卫的交通线漫长,国民党军日益感到兵力匮乏的巨大压力。杜聿明坦率地承认,从一九四六年底到一九四七年初,他的部队在数次作战中屡遭“无谓的损失”,最大原因是“兵力配布分散”,机动兵力不足,“使匪得运用优势兵力,突破防区一点,而遭致军事上之失利”—杜聿明仅仅是从战略上进行了反思。而那位自杀身亡的国民党军整编六十九师师长戴之奇,生前在日记中写有这样一句令人心惊的话:哀莫大于心死。

内战刚刚开始,国民党军已经取得很大的军事进展。在这种局势下,一个无限效忠于蒋介石的战将,为何身未死时心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