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三章 哀莫大于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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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日,华东野战军第一、第四、第六、第七、第八纵队分三路从临沂地区秘密北上,位于胶东的第九纵队和位于渤海的第十纵队也开始向莱芜方向开进,全部主力预定十六日前到达莱芜、新泰地区集结。同时,由野战军参谋长陈士榘指挥的第三纵队和刚刚打完郝鹏举的第二纵队,以及特务团、骑兵团和鲁南军区第十师共十八个团,伪装成野战军主力,在临沂以南宽大正面进行机动防御,迷惑和迟滞国民党军的南线部队。此外,地方武装奉命一路向西进逼兖州,并运河上架桥,造成华东野战军拟向运河以西撤退的假象。

野战军主力放弃临沂北移,由于作战计划和意图不能详细对部队传达,很多官兵对避乱不战感到十分困惑。而临沂作为山东解放区首府,大批机关和政府人员也要同时撤离,原来为在南线与国民党军决战准备的粮草和弹药等大批物资,千辛万苦地转运到这里,现在这些物资还要跟随主力北上转运,路程遥远,困难重重。从临沂到莱芜,直线距离一百四十多公里。鲁中山区道路崎岖,雨雪严寒中,华东野战军十几万官兵夜行晓宿,以最承隐蔽的方式连续行军。这是一幅官兵们从未见过的壮观景象:在蜿蜒不断的大军的两侧、身后,甚至是前面,由贫苦农民组成的几十万随军人流浩浩荡荡地向前滚动。他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或者用自己的肩膀,把部队作战需要的多达亿万斤的粮草、弹药和物资全部承载起来。

十五日,华东野战军主力秘密北进后的第五天,阻击牵制南线国民党军的部队撤出了临沂。山东我解放区首府临沂的陷落,令国民党方面大喜过望,这一事件被渲染为内战以来“最伟大的胜利”。蒋介石欣慰地说:“国军克服临沂以后,陇海路两侧军事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以后的问题都在黄河以北了。”就山东战场而言,在国民党军高级将领中,没有比王耀武更了解共产党军队的人了。他认为:国民党军在苏北和鲁南从来没有歼灭过共产党军队的“一个整师和一个整纵队”。因此,陈诚所说的共军“已无力与我军主力部队作战”显然是夸大其词。况且,他已经陆续接到华东野战军北进的情报,陈毅和粟裕必定存着歼灭他的南下部队的企图。于是,王耀武没经陈诚批准就命令李仙洲收缩兵力,不得继续孤军冒进。

但是,蒋介石的手谕却到了,令王耀武务希遵照指示派部进驻新泰、莱芜。王耀武只得命令李仙洲继续推进—当王耀武命令部队收缩的时候,陈毅和粟裕着实紧张了一下,有部队怕走了这么远的路却让敌人逃脱了,建议追击或者截击,陈毅和粟裕因为部队尚未完成预定部署而没有采纳—蒋介石的命令让陈毅和粟裕松了一口气。二月二十九日,航空侦察的情报被送到陈诚面前,他终于醒悟到华东野战军的真实意图,于是立即命令王耀武收缩部队。王耀武为了避免分散的兵力被华东野战军各个击破,命令第七十三军和整编四十六师星夜兼程紧急北撤,两军协同固守莱芜。但是,一切都晚了,华东野战军主力已于莱芜地区完成了对李仙洲部的战役包围。

首先受到攻击的,是从博山向莱芜收缩的第七十三军七十七师。鲁中军区警备五团首先截断了七十七师的退路,华东野战军第八、第九两个纵队同时向七十七师的行军队列展开了猛攻。七十七师利用简易工事和村落进行顽强抵抗,并连续组织反击,但由于全师各部已被分割,七十七师很快便陷入首尾难顾的境遇中。战斗持续到黄昏,师长田君健和参谋长刘剑雄阵亡,副师长许秉涣被俘。此战揭开了莱芜战役的序幕。

二十日晚,华东野战军向莱芜发起了全线攻击。第六纵队负责切断莱芜守军的退路,他们攻击的目标是吐丝口镇。吐丝口位于博山、明水通往莱芜的Y字形公路的交叉点上,是国民党军出入鲁中地区的咽喉,设有李仙洲部的大型军用仓库,驻守在这里的是国民党军第十二军新编三十六师。战斗一开始便进入残酷的拉锯战中。天亮时,六纵占领了吐丝口镇三分之二的街区,与国民党守军形成对峙。二十二日夜,六纵以六个团的兵力向吐丝口镇发起最后的总攻。攻击部队从各个方向连续突击,逐条占领街道,最后把新编三十六师师部压缩在了一座关帝庙里,国民党军凭借坚固的围墙进行顽抗。

此时,由于第四、第七纵队没能及时插入颜庄至莱芜之间的预定战场,致使整编四十六师与莱芜城内的第七十三军会合。二十日晚,奉命攻击莱芜的一纵并不知道战场敌情有变,仍然以迅猛的动作肃清了莱芜守军的外围据点,但随即便遭到敌人的猛烈反击。二十一日,在九架飞机的掩护下,两千国民党军向西关和北关突击,企图清除退路上的威胁,一纵官兵在血战中坚守阵地一步不退。就在一纵围困莱芜之敌的时候,身后却来了整编四十六师。面对腹背两面之敌,一纵决心抓住敌人纠缠到底,为主力的合围赢得时间。直到二十一日晚上,一纵才将整编四十六师放入莱芜城。一纵以巨大的代价确保了野战军主力对莱芜的战役合围。战后粟裕说,一纵“在整个战役中起了决定作用,应算是第一功”。

根据战场敌情的变化,华东野战军立即调整部署,决定以第一、第二、第七纵队组成西突击集团,第四、第八纵队组成东突击集团,于二十三日向莱芜及以北地区的两侧发动强攻。莱芜城内的几万国民党军犹如惊弓之鸟,军官们对或是固守待援,或是向北突围意见不一。李仙洲不断地向王耀武发去救援电报。王耀武认为根据以往的作战经验,指望援军到莱芜解围是不可能的。即使陈诚派出部队去解围,也会在半路遭到共军的截击。那么没等援军到达,华守军就会被歼。此外,被围困在吐丝口的新编三十六师一再请求解围,但目前那个方向已无兵可派,新编三十六师的下场也很可能是被歼。分析之后,王耀武的结论是:莱芜距离北面的补给站吐丝口镇只有十三公里,既然固守莱芜极为不利,与其坐等被歼,不如突围而出,与新编三十六师会合,这样东可支援淄博,西可保卫济南,又可以解吐丝口之围,难道李仙洲的几万大军连十三公里的路都走不出去?

李仙洲接到突围命令后,立即部署,决定二十三日开始北撤。二十三日晨,李仙洲部集结在莱芜城北,决定以第七十三军为左纵队,整编四十六师为右纵队,指挥所与全部辎重跟随整编四十六师,在飞机的掩护下并行向北突围。危急时刻,又传来了一个令李仙洲万分惊骇的消息:整编四十六师师长韩练成突然“失踪”。原来,早丰抗日战争期间,韩练成就与共产党人建立了联系。于是在整个战役中,韩师长都对李仙洲采取了敷衍和拖延的态度。在准备突围的关键时刻,他干脆在共产党干部的引导下,在莱芜城里藏了起来,放弃了对他的整编四十六的指挥。

李仙洲出了莱芜城,莱芜城立即被华东野战军第四纵队占领,而此举意味着国民党军的后路已被截断。李仙洲采取两个军四个师齐头并进的队形,企图依靠小纵深加强突击力量,一鼓作气迅速冲出华东野战军的包围。但是,当他的部队走到莱芜至吐丝口镇的路途中时,华东野战军部队从两侧的山地间排山倒海般冲了出来,拥挤在狭窄公路上的辎重、马匹和车辆以及惊慌失措的步兵立即被截成数段。在蒋介石的一再摧令下,王叔铭派出了几十架战斗机和轰炸机,对华东野战军部队进行轮番轰炸扫射,企图掩护李仙洲部冲出重围。终于,李仙洲被分割包围的各部已被压缩成一团。下午十四时,国民党军第七十三军和整编四十六师被歼于东西约三公里、南北约两公里的狭窄地域内。

李仙洲的指挥所已经溃散。他在与第七十三军军长韩浚逃离时左腿中弹。混乱的战场上谁也顾不上他,韩军长带领一部分官兵逃入吐丝口镇,而李仙洲在距离镇子仅剩几里路的地方摔倒,他再了跑不动了。吐丝口镇中的新编三十六师在华东野战军对撤退中的李仙洲部发起攻击时,并没有出兵相援,而是趁机向淄博方向逃窜了。倒在地上的李仙洲被换上了士兵军装,然后在几个军官的搀扶下企图继续逃亡,但是很快就被追击上来的华东野战军官兵发现了,因为他们认为几个国民党军官扶着一个“士兵”逃跑是一个古怪的举动。李仙洲被带走了。

莱芜战役歼灭国民党军一个军、一个整编师、一个新编师,约六万余人。国民党军第二绥靖区副司令长官李仙洲,第七十三军军长韩浚、副军长李琰,参谋长周剑秋,第七十三军十五师师长杨明、副师长徐亚雄,第七十三军一九三师师长萧重光、副师长柏柱臣,整编四十六师副师长陈炯、副师长兼整编旅旅长海竟强、整编旅旅长甘成城、整编旅代旅长曹威等被俘。莱芜战役使国民党军鲁南会战计划遭遇重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