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三章 哀莫大于心死

   囊形地带和中枢安全 (下)

 

孝义失守让阎锡山很是吃惊,因为一旦晋中门户敞开,太原就直接暴露在共产党军队面前了。阎锡山本想向蒋介石求援,但鉴于上党战役失利后胡宗南趁机进占晋南的教训,阎锡山决心自己亲到平遥地区指挥九个师共二十五个团,分三路发动反击作战以夺回孝义,以免蒋介石这一次再派嫡系部队来“保卫太原”。

如此众多的兵力聚集在如此狭窄的地域里,难以各个击破的局面令陈赓和王震不容乐观。一月二十日,阎锡山的大军已推进至孝义十五公里,中路赵承绶的第七集团军暂编四十六师抢先冒进,被陈赓部的十一旅三十三团打了个反击。此时,中路赵承绶的第七集团军由于挨了打,放慢了推进的速度,南路第八集团军司令孙楚部的八个团位于前出位置。二十一日下午,陈赓和王震部的十旅、十一旅、独立四旅、三五九旅一起发起了大规模反击。敌孙楚部即刻溃乱,孙楚侥幸逃脱。

二十六日,赵承绶第七集团军七十一师和暂编四十六师被围在了中街村。但是,陈赓和王震部对中街村的攻击却并不顺利。由于怕各部队指挥员的钟表不准确,指挥部以通信科在屋顶上点燃火把为总攻信号。火把燃烧起来,自己的部队看见了,敌人也同时看见了,并由此确定出共产党军队指挥部的位置。于是,战斗还没有正式开始,陈赓的指挥部就受到了炮火轰击和飞机扫射。中街村背靠汾河,其他三面都是开阔地,攻击持续整整两天,在守军强大的火力面前未能奏效。二十八日,十旅副旅长楚大明在攻击中壮烈牺牲,这是他自参加革命后,第二十九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战场上中弹。

中街村四周工事坚固,村里有敌人的两个整师。天寒地冻,在开阔地上挖掘战壕向守军靠近十分困难,且阎锡山的各路援军正在接近,再战下去部队会遭遇更大的伤亡。陈赓最终决定放弃攻击。中街村中的国民党守军在增援部队的接应下,全部撤离了战场。陈赓向军委写了战斗总结报告,主动承担了战斗失利的责任。一九四七年二月,陈赓的第四纵队奉命返回晋冀鲁豫野战军。离开之前,陈赓命令把缴获的重武器全部给王震留下。

在晋南遭受挫折之后,胡宗南把攻击重点转向了陕西境内的关中地区,为从陕中直接攻击延安做扫清侧翼的准备。2月9日,胡宗南来到位于三原的整编第二十九军军部,召集旅长以上将领参加作战会议。胡宗南首先讲话,大意是:我们要消灭共产党,必须首先消灭他的武装力量。要达到这一目的,最重要的是拿下延安,消灭陕甘宁边区的主力,摧毁共党的首脑机构。现在,我们必须首先夺取囊形地带,这关系着我军向延安进军是否能够顺利进展的问题。所谓“囊形地带”,是国民党军作战部门对陕甘宁边区关中地区的称谓。这一地区位于胡宗南攻击延安的出发地洛川、宜川的侧后,是陕甘宁边区自北向南插入胡宗南战区的一个突出地带。这一地带的存在,无形中使国民党军对陕甘宁边区的封锁线延长了近三百里,牵制着胡宗南的大量兵力。

为了达成对囊形地带的有效进攻,胡宗南拟订了一个作战方案。不料,这一方案遭到整编第二十九军军部的强烈反对。军参谋长文宇一认为,胡宗南制定的从东、南、西三面发起进攻的方案,有把囊形地带里的陕甘宁晋绥联防军赶走了事的意思,不符合消灭敌军有生力量的作战原则。他主张先把突出的囊形地带的“袋口”封闭,然后主力部队再从三面迅速进击,一举把这一地带里的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全部歼灭。整编第二十军的方案得到了大多数将领的支持,然而胡宗南断然地说:“按绥署意见执行,一切责任由我负。军预备军置于三原附近,决定十四日拂晓开始攻击,所有参战的部队,统归刘军长指挥。”

将领们各自回部队准备去了。大家都清楚胡宗南的真实意图:既要占领延安,把陕甘宁晋绥联防军赶过黄河,平定陕甘宁的战事,又不能使自己的部队损失过大。那么,就只有自南向北大军平推,只要占领了延安和整个陕甘宁,就是胡宗南的最大战功。至于是否消灭了共产党人的有生力量,是否把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全部赶到阎锡山或者傅作义的地盘里以至对全国的战局产生什么不利影响,这一切和他胡宗南有什么关系?

14日,整编第二十九军各部队自东、南、西三个方向开始集结。三天之后,胡宗南的五万大军对囊形地带的全面进攻正式开始。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在胡宗南发动进攻的第二天,除了留下少量的地方武装骚扰敌军之外,关中地区的陕甘宁晋绥联防军掩护党政机关主动撤离了。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战斗,胡宗南就占领了囊形地带。囊形地带的丢失,使延安面临的军事压力进一步加深。至此时,华中解放区首府淮阴、华北解放区首府张家口、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已先后丢失。如果延安失守,共产党人除了林彪部所在的哈尔滨外,全国范围内其他的政治、经济和军事中心已全部丢失。局势确实令人不安。

此刻,在延安的东北方向,晋察冀野战军也在进行反击作战。这是一连串异常艰苦的军事行动,被动作战往往伤亡大而歼敌少,国民党军始终保持着对北平、保定和天津这一三角地带的控制。张家口失守后,晋察冀野战军已经退守山区。国民党军打通了平绥铁路,并计划采取钳形攻势一鼓作气合击易县、涞源一线,以分割晋察冀解放区的腹地,进而寻歼晋察冀野战军主力。国民党军以第九十四、第五十三军两路并进。晋察冀野战军决定集中第一、第二、第四纵队主力歼其一部,而第三纵队八旅二十三团一营担任将两路敌军分割开来的穿插任务。尽管朱彪的一营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由于各参战部队没能很好地协同,晋察冀野战军的歼敌目的没有达到。

胡宗南占领囊形地带之后,立即命令整编七十六师、整编十七师四十八旅以及骑兵第一旅等部队,攻击陕甘宁解放区位于陇东的庆阳、合水地区,企图吸引陕甘宁晋绥联防军主力西援,以利于在延安地区正面防御兵力单薄之时突袭延安。3月1日,整编七十六师二十四旅占领庆阳。2日,整编十七师四十八旅占领合水。陕甘宁部队主力开始向西移动。胡宗南立即命令四十八旅向南回撤,以加强从正面突袭延安的兵力。

整编十七师四十八旅旅长何奇,自认为是国民党军中罕见的“孙吴之才”。当奉胡宗南之命率部向宁县回撤时,部下提醒他,占领合水的时候,合水已是一座空城。看样子共军不像是败退,所以我军行事需特别小心。但是,何奇不以为然,坚持命令部队走捷径,他说这条路上即使有共产党军队,也根本不敢拦截他的部队。何奇不知道,他选择的这条捷径,是结束他生命的一条捷径。

三日,何奇命令焚毁合水县城的物资和粮库之后,率部出发。下午十五时,先头部队进入西华池镇。何奇进入镇内后,不顾部下的提醒,进了一家饭馆准备摆宴吃饭,还命令部队今晚就在镇上宿营。实际上,就在何奇喝酒的时候,陕甘宁野战军第一纵队已经对西华池发动了进攻,只不过由于地形不熟和敌情不明,在何奇部署在西华池镇外围部队的阻击下攻击受阻。第二天,双方形成对峙。晚上,巨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陕甘宁野战集团军的攻击开始了。

这是个混战的夜晚。攻击何奇部的陕甘宁野战集团军,除第一纵队的两个旅之外,还加强了新编第四旅的一个团,但何奇部的阻击异常猛烈,共产党官兵虽然数次冲进镇子,并一度占领了部分街道,但始终无法扭转整个战局。整整一个晚上,何奇不断地接到防御阵地出现危机的报告,致使他连发数电向胡宗南告急。何奇得到一四二团的加强之后组织起反击,冲进镇里的共产党官兵开始后撤。但是,令国民党军意外的是,陕甘宁野战集团军紧接着又发动了一次现大规模的攻击。何奇的指挥所向外延伸的电话线被剪断,何奇只有爬上旅部的房顶观察战况。突然,一颗机枪子弹穿透了他的大腿。何奇被抬进指挥年之后,数发炮弹又击中了旅部的房屋,连续负伤的他很快没有了气息。

即使如此,西华池镇依旧没有被彻底攻占,旅长阵亡后的四十八旅依旧在顽强抵抗。五日天亮的时候,增援的整编七十六师二十四旅已经接近,陕甘宁野战集团围攻西华池的战斗被迫停止,各部队先后撤离战场。西华池一战,是在敌情不明、地形不熟的情况个仓促发动的。同时,四十八旅此前从未与共产党军队交战过,士兵战斗力强也是导致战斗失利的重要原因。

就在延安周围不断发生战事的时候,一九四七年二月一日,中共中央在延安召开了政治局会议。毛泽东在会议上提出一个惊人的论断:中国革命的新高潮将要到来。就在毛泽东在延安的窑洞里勾勒革命“高潮”的前景时,二月七日,蒋介石在南京的“国府纪念周”上发表了一个讲话,对军事形势的判断也是非常乐观:如今共产党无法负隅,我军要打到哪里,就能够打到哪里,所以共产党绝不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