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孟良崮(下)

 

华东野战军阻援部队的战斗同样打得极其艰苦。阻援部队的顽强战斗和不惜代价的反击,竟然让国民党军受阻部队纷纷以为自己是陈毅、粟裕部攻击的焦点,于是才出现了请求张灵甫出击救援的怪事。在攻击孟良崮战斗进行得万分残酷之时,阻援部队在十五日这天成功地阻击着各路援军:十纵把第五军钳制在莱芜方向;三纵把整编十一师阻挡在蒙阴以北;从蒙阴出击的整编六十五师被一纵和六纵纠缠得一天之内只前进了不到十公里;而七纵在南面拦截着第七军和整编四十八师;从鲁南北上的整编二十、六十四师则陷入了地方武装和民兵的有力钳制中。

离孟良崮最近的整编二十五师和整编八十三师,距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仅仅只有五公里,两个师的炮火完全可以与整编七十四师构成交叉火力。由于整编二十五师和整编七十四师被编在同一个攻击纵队中,负责指挥的整编二十五师师长黄百韬因此不敢怠慢。他采用密集的人海战术,向华东野战军第一纵队的阻击阵地发动轮番攻击,在一纵队前沿阵地官兵伤亡殆尽的情况下,整编二十五师占领了浮山和界牌,但依旧与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隔着一座天马山。

与黄百韬相比,整编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的心情就复杂得多了。两人曾竞争“王牌”师师长的位置,结果张灵甫因得到原第七十四军两任军长俞济时和王耀武的支持而把李天霞济了下去,李天霞为此一直怀恨在心。张灵甫发觉被围后,曾向第一兵团司令官汤恩伯请求命令李天霞部火速增援。李天霞受命之后,仅派出一个团,冒充旅部番号,进至沂水西岸,可最终还是把沂水西岸的阵地丢了,导致张灵甫的一个旅被华东野战军分割出去。此后,李天霞的整编八十三师不但没有再向孟良崮靠近一步,而且主力开始全部向东收缩,最终与整编七十四师拉开了一段无法弥合的距离。

此刻的孟良崮战场上,阵地几乎全部是呈四十五度角的陡峭而坚硬石坡,无论对于守方还是攻方,都足以令最勇敢的士兵生畏。岩石上无法挖掘战壕和掩体,仰面攀登上去,双方相互发现的时候枪口都已经近在眼前了。十五日黄昏,整编七十四师已被压缩于东西三公里、南北两公里的狭窄山地间。下午,在飞机轰炸的掩护下,整编七十四师先向垛庄方向突围,被六纵阻击回来;再向西北方向突围,被一纵堵了回来;又转向雕窝方向,一度占领雕窝,后又在九纵的凶猛反击下被迫撤回。

晚上,张灵甫转移到孟良崮上的一个山洞里,张灵甫再次向汤恩伯呼叫请求迅速解救。汤恩伯要求张灵甫主动向万泉山方向突围。张灵甫的回答是:“本部已无力向万泉山实施攻击。”十六日晨,张灵甫藏身的山洞开始遭到炮击。华东野战军已经攻到咫尺之遥,整编七十四师到了它的最后时刻。华东野战军的炮火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拥挤在起的整编七十四师官兵密集地暴露在裸露的岩石上,炮弹在岩石上爆炸,飞溅的弹片和岩石的碎片令无处隐藏的他们大片伤亡。华东野战军官兵从各个方向蜂拥而上,最后的白刃战在孟良崮山顶上展开。

十六日上午,在蒋介石的严令下,汤恩伯发电各部队:“我张灵甫师连日固守孟良崮,孤军苦战,处境艰危。我奉令应援各部队,务须不顾一切,星座进击,破匪军之包围,其有徘徊不前者,决非我同胞所忍,亦为恩伯所不忍言也。”整编二十五、六十五、八十三师等部队被迫发动猛烈的攻击。负责阻援的华东野战军各部队拼尽最后之力誓死不退。而在围攻孟良崮的战场上,陈毅和粟裕不断给各纵队指挥军打电话:“谁拿下孟良崮谁就是英雄!”

雨云密布,天昏地暗。山洞里的张灵甫已经绝望,决定与他的军官们集体自杀。同时,张灵甫还给蒋介石写诀别信,诉说由于友军先是贻误战机,后又见死不救,尤其是李天霞部没有保证整编七十四师右翼的安全,从而导致了现在的战场结局。之后,张灵甫将整编七十四师副师长以下、团长以上的军官姓名一一在诀别信中报给了蒋介石,请求蒋介石给予其家眷以照顾。最后,张灵甫再次痛斥了国民党各部队“各自为谋,同床异梦,胜则争功,败不相救”的现象以及对蒋介石赏罚不明的严重不满。

十六日下午十七时,首先冲到张灵甫藏身的山洞口的,是华东野战军第六纵队特务团一营。官兵们在副团长何凤山的率领下,突破山洞西侧的阻击阵地后,与整编七十四师参谋长魏振?率领的阻击部队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反复的搏杀中魏振?被俘。一营继续向山洞逼近,冲在最前面的三连指导员邵至汉中弹牺牲。官兵们呐喊着拼死向前,在击毙了张灵甫的卫队长后,他们开始向洞内扫射。

与张灵甫一起躺在血泊中的有:整编七十四师副师长蔡仁杰,五十八旅旅长卢醒、副旅长明灿、团长周安义等。整编七十四师参谋长魏振?、副参谋长李运良,五十一旅旅长陈传钧、副旅长皮宣猷,五十七旅旅长陈嘘云等被俘。

孟良崮战役,华东野战军全歼国民党军整编七十四师和整编八十三师的一个团。国民党军伤亡一万三千余人,被俘一万九千六百七十六人。华东野战军伤亡一万两千一百八十九人。交战双方的伤亡人数几乎相等,战斗的残酷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四十四岁的张灵甫死了。蒋介石获悉整编七十四师被歼灭后,认为是内战以来“最可痛心、最可惋惜的一件事”。为此,第一兵团司令官汤恩伯被撤职,整编二十五师师长黄百韬被撤职留任,整编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被撤职押送军法处查办。跟随第六纵队转移的整编七十师被俘军官要求最后看一眼他们的师长。经纵队司令员王必成同意,在纵队副司令员皮定钧的陪同下,九名将校军官在张灵甫的遗体旁跪成一圈,泣不成声。华东野战军在张灵甫的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张灵甫之墓。

之后,共产党方面广播了埋葬张灵甫的地点,不久,张灵甫的棺椁被国民党方面挖走,重新安葬于南京玄武湖樱洲之上。一九四九年四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占国民党首府南京,解放军官兵们冲进城后,在玄武湖边看见了一座高大的墓碑,墓碑上写着:整编第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将军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