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四章 战场的腰部

   黄土沟壑(下)

 

就在毛泽东在黄土沟壑中不停地转移的时候,胡宗南也在艰苦地寻找着毛泽东和彭德怀的踪迹。青化砭一战令胡宗南吃惊不小,他命令部队各路之间互相靠拢,每天只走十至十五公里,虽然笨拙但能确保没有缝隙。彭德怀几次想歼灭其中的一股,都因为敌人太密集而无法下手。四月初,胡宗南占领了延川、清涧和瓦窑堡等要点,但依旧没有找到彭德怀主力的踪迹。部队在黄土高原的一道道山梁间爬上爬下,被拖得精疲力竭,给养也发生了困难,于是胡宗南命令一三五旅驻守瓦窑堡,整编七十六师驻守延川和清涧,主力则南撤至蟠龙镇和青化砭地区休整补充。

彭德怀立即决定再打一场伏击战,歼灭撤退中的敌人之一部。按照彭德怀的设想,撤至永坪地区的只有刘戡的整编第二十九军军部和一个旅,西北野战兵团集中主力是可以全歼敌人的。但是仗一打起来却十分不顺利,参战部队战前准备不足,没有很好地勘察地形,也没有修筑好工事,攻击时间也选择不当,结果刘戡部很快占据了有利地形,并开始实施猛烈反击,而且董钊的增援部队也迅速向战场推进,彭德怀只好命令部队撤离。

永坪的战斗使胡宗南捕捉到了彭德怀主力所在的位置。胡宗南下达了新的作战命令:“以主力由蟠龙镇附近地区逐次扫荡牡丹川(延安市)以北各山沟,会同瓦窑堡南下之一部,包围共军而歼灭之。”在胡宗南的命令中,有一个信息引起了毛泽东和彭德怀的注意:驻守清涧的整编七十六师二十四旅七十二团将前往瓦窑堡接替一三五旅的防务。毛泽东电示彭德怀:“清涧之二十四旅一个团本日调赴瓦窑堡。该团到瓦后,一三五旅很可能调动,望注意侦察,并准备乘该旅移动途中伏歼之。”

十三日,西北野战军兵团司令部在瓦窑堡桑树坪村召集干部会议。会议从敌前进的态势上分析,敌一三五旅很可能经子长、蟠龙大道南撤,以便向北进的主力靠拢。于是,彭德怀决定在这个旅还没有靠近主力的时候,对其实施围歼。彭德怀在地图上用手指画出了围歼一三五旅的那块地方,那个地方叫羊马河。羊马河的地形很像青化砭。

会议确定的各部队的任务是:三五八旅以积极防御,把整编第一军吸引到西边去;独立第一旅和警备第七团负责阻击整编第二十九军;二纵、新编第四旅和教导旅在羊马河伏击。十四日清晨,敌一三五旅在瓦窑堡南郊集合完毕,沿着瓦窑堡至蟠龙的大道按照战备行军的序列开始向羊马河前进。上午九时左右,旅部行进到三郎岔以北地区时,突然听见了枪炮声,搜索部队报告在大道两侧发现了西北野战兵团大部队。代旅长麦宗禹立即登上了西面的山坡,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部队已经进入了共军的伏击圈。他立即下达了一系列作战命令:四0五团占领东山,掩护主力向蟠龙方向前进,主力通过后,该团迅速脱离战场,作为全旅的后卫掩护。四0四团以一个营向蟠龙攻击前进,另两个营抢占西山的各要点,巩固现有阵地。旅指挥所设在西山半腰上。通讯连立即与延安指挥所取得联系报告我旅遭遇共军伏击。

此时,以宽大正面向北“扫荡前进”的董钊和刘戡的八个旅也遇到了猛烈的阻击。实际上,阻击这九个旅的仅仅是王震部的三五八旅。但各部队的报告都称遭遇共军主力,于是司令部的通报说,我军正面出现共军主力。三五八旅采取逐次阻击的战术,打一阵撤一段,让胡宗南也认为总算抓住了彭德怀的主力,于是命令董钊和刘戡猛烈攻击前进—三五八旅果然把胡宗南的主力向西牵引而去。

在羊马河,新编第四旅十六团首先冲下去截断了一三五旅的退路,接着各部队从四面八方的山梁上冲击下来。接到一三五旅遭遇伏击的电报后,胡宗南立即命令一三五旅就地构筑工事,同时命令董钊和刘戡迅速回转,不惜一切向羊马河推进。但是,董钊和刘戡部已经被彭德怀的阻击部队死死缠住。下午十六时,彭德怀命令首先集中兵力攻击一三五旅四0五团,教导旅负责正面,独立第四旅和三五九旅负责左右两侧,新编第四旅负责牵制一三五旅旅部方向。四0五团无法抵挡潮水般的攻击,所支撑的山头一个个失守,最后团长陈简被俘,四0五团停止了战斗。黄昏时分,总攻开始,一三五旅被全歼,代旅长麦宗禹被俘。

毛泽东在王家湾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五月四日,在这间昏暗的窑洞里,毛泽东收到了西北野战兵团攻克胡宗南重要的补给基地蟠龙镇的电报。毛泽东说:“我彭习对付胡宗南三十一个旅的进攻,两个月作战业已将胡军锐气顿挫,再有几个月,必能大量歼敌,开展局面。”

六月六日清晨,国民党军飞机飞临王家湾村上空—一支蒋介石亲自派来的电台侦测小组发现了王家湾地区存在一个电台群,于是判断毛泽东就在此地。蒋介石命令胡宗南不惜一切代价围追捕杀。六月七日,刘戡部三万兵力从西、南两个方向向王家湾直扑过来。此时,负责警卫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机关的作战部队仅有四个半连,兵力二百多人。而彭德怀部的主力远在几百里之外的陇东。形势顿时危急起来。

晚上,就向哪个方向转移的问题,毛泽东与任弼时再次发生争论。毛泽东主张向西转移,任弼时坚决反对,他认为,彭德怀部主力尚在陇东无法赶来,敌人目标明确,数量巨大,而且就是从西边来的,如果往西走,万一与敌人迎面相遇怎么办?此外,西边除了刘戡的部队之外,还有马鸿逵的八个骑兵团,向西显然回旋的余地很小,甚至有被包围的危险。只有向东走才相对安全,万不得已还可以东渡黄河进入山西。毛泽东一听过黄河就火了。他说,敌人估计彭德怀在陇东回不来,我们只好向东转移,他从西面和南面围过来,就是要把我们往黄河边赶,即使不把我们消灭,赶过黄河就是他们的胜利。

最后,周恩来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先向北走一段,然后再向西北方向转移。毛泽东说:“我不过黄河。”大雨倾盆而下,在王家湾住了五十六天的毛泽东再一次踏上转移之路—“党中央决定留在陕北以后遇到的第一次最大的危险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