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战场的腰部(上) 

 

一九四七年四月一日,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开始攻击位于黄河北岸的河南汲县。选择这个攻击目标的原因是:经过共产党地下工作者的努力,防守县城的国民党军整编三十二师有全部或者部分起义的可能。整编三十二师参谋长王启明和四二三团团长刘荣宗都是中共地下党员,攻击时他们将里应外合。

但这次攻击以失利告终。原因不仅仅是城外的卫河突然暴涨,河水漫出河床使攻击路线上沼泽一片;更重要的是,有情报显示,中共地下党员、整编三十二师四二三团团长刘荣宗突然叛变,共产党地下组织遭到破坏,虽然整编三十二师参谋长王启明率领少数起义人员冲了出来,但多数守军的起义已无可能,而且国民党军的增援部队已经接近。

此时,由于国民党军集中优势兵力对陕北和山东同时展开重点进攻,战争在这片国土上呈现出一个“哑铃”状的态势,即集中在东西两端的大量兵力在不断地作战,而处于中间地带的交战双方均在采取守势—这个中间地带就是所谓“战场的腰部”。“战场的腰部”包括河南、河北全境,山东的鲁西南地区,山西的太行山地区、南部地区和西北部地区。这一范围大致与黄河流域相契合,是中国战争史上兵家必争的中原地区。此时,国民党军却把这个几乎可以决定战争胜负之地设定为“守势地区”,而把绝对优势兵力放在了荒凉的陕西北部和中国东部临海的山东半岛上,这一违反战略常识的思维方式至今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处于“战场的腰部”的共产党一方的军事将领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在这个“腰部”狠狠地戳国民党军一下。自内战爆发以来,晋冀鲁豫野战军和晋察冀军区部队在八个月的作战中,歼灭国民党军近三十万人,自身伤亡近六万,放弃了三十多座城镇,但始终没有让国民党军打通平汉铁路和同蒲铁路。在这一地域,国共双方的军事力量已大致相等,但质量开始出现差别。

在晋冀鲁豫战区,双方总兵力都在三十万左右。刘邓指挥的三十万兵力中,野战军已达到十二万人,共六个纵队。随着战场缴获的增加,部队的装备有所改善,特别是炮兵和工兵得到了加强。而国民党军方面,由于十七个旅被调到陕北和山东战场,总兵力仅剩下三十一个旅。其战略目标是依托黄河防线、交通要道和重点城镇进行防御。主要部队是:整编第二十六军王仲廉部的三个整编师、第五绥靖区司令官孙震部的两个整编师,连同地方部队共计十万人,沿平汉铁路和道清铁路守备豫北;西安绥靖公署主任胡宗南部的三个旅外加四个团,连同太原绥靖公署主任阎锡山部的地方武装共约三万人,沿同蒲铁路南段守备晋南;第四绥靖区司令官刘汝明部的两个整编师连同地方部队,沿黄河南岸和陇海铁路守备鲁西南;第五绥靖区司令官孙震部在二十个团的地方武装的配合下,包围豫皖苏解放区;整编第二十七军王敬久部的四个整编师约八万人分割晋冀鲁豫解放区和山东解放区。

在晋察冀战区,聂荣臻部的总兵力约二十八万余人,国民党军的总兵力为三十四万四千人。国民党军主力部队的分布是:第三军驻守石家庄;第五十三军驻守保定;第九十四军驻守徐水至涿州一线,第二0八师驻守北平附近;整编六十二师驻守天津和沧州;第九十二军驻守冀东,第十三、第九十三军驻守热河;暂编第三军、第十六军和第三十五军驻守察南地区。国民党守军因占线过长而布局分散,由于平汉铁路的保定到石家庄段始终在聂荣臻部队手中,津浦铁路和平绥铁路也时常被切断,因此,晋察冀战区内的国民党军大多处在被割裂的状态,很难组织起大规模的攻势。

豫北地区是“战场的腰部”的核心。这个以新乡为轴心的地带位于黄河北岸,是连接陕北与山东的枢纽。自蒋介石发动重点进攻以后,国共双方都意识到了这一地带的重要。国民党军部署了十万重兵,修筑了大量坚固的工事,以保证东西两个重点战场的连接。共产党一方的军事将领则决定对这一地带实施攻击,吸引国民党军增援,以缓解山东和陕北两个战场的压力,特别是缓解陕北所面临的军事压力。战斗还没有开始,双方的作战意图已不是秘密。

刘伯承和邓小平决心向“腰部”的核心位置狠戳下去。晋冀鲁豫野战军兵力不占优势,只能依靠大规模的运动来调动对手。刘邓的意图是:沿着国民党军视为命脉的平汉铁路两侧,攻击处于分散状态的敌人兵力薄弱的据点,彻底破坏平汉路上的安阳至汲县段,掌握卫河以北以西和平汉路以东地区的主动权,诱使国民党军王仲廉部跟踪北进,在其调动的过程中寻找战机歼敌。具体作战计划是:第一野战集团,由第一纵队司令员杨勇、政委苏振华指挥,部队直指平汉线上的汤阴;第二野战集团,由第二纵队司令员陈再道指挥,部队强渡卫河,袭击沿路各据点并控制卫河的淇门渡口;第三野战集团,由第三纵队司令员陈锡联指挥,攻击汤阴以南的淇县;第四野战集团,由太行军区司令员秦基伟指挥,除以一部向汲县和新乡佯攻外,主力分别配合对汤阴和淇县两城的攻击。

四月三日,晋冀鲁豫野战军开始向北移动,国民党军陆军总部郑州指挥部迅速作出判断,并立即制定了首先控制平汉路两侧、卫河两岸的新乡、汲县、辉县地区,然后尾追刘伯承、邓小平部主力继而将其歼灭的作战计划。就在晋冀鲁豫野战军向北移动的第三天,国民党军也开始了急促的大规模调动:整编第九师从山东乘火车到达徐州,整编三十二师归整编第二十六军指挥,军长王仲廉亲率整编六十六师、整编四十一师的一个旅、整编四十师的一个团和第二快速纵队,由新乡地区沿着平汉铁路的东侧北进,唐永良的整编三十二师紧随其后。

十日,晋冀鲁豫野战军完成了对汤阴的围困。剩下的问题就是王仲廉部是否按照刘伯承和邓小平的设想向汤阴增援了。国民党军汤阴守军将领孙殿英,是中国当代史上名气不小的人物。其人生中多变的政治立场令人眼花缭乱:先投靠地方军阀与国民军作战,再投靠国民军与地方军阀作战,然后脱离国民军投靠大军阀张宗昌。中原大战时,他先投靠冯玉祥和阎锡山与蒋介石作战,战局不利后又改换门庭投到了张学良麾下。七七事变后,他被蒋介石任命为新编第五军军长,但在抗战最艰苦的时候,他竟率部投靠了日军,并出任伪第二十四集团军副总司令。日本投降后,他的部队再次被蒋介石改编。一九四六年,国民党军整军时,他的部队被缩编为暂编第三纵队,驻守汤阴。这个翻云覆雨的人物制造的最著名的事件,是炸开乾隆和慈禧的陵墓,用了整整三个夜晚偷盗财宝,那一年他二十九岁,任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军长。他之所以成功地逃脱了举国声讨,是他把弄到手的皇家稀世珍宝分别送给了国民党的高层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