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五章 破釜沉舟

战略进攻(上)  

 

一九四七年六月三十日,冀鲁豫大平原上皓月当空。在黄河中下游河南与山东交界处,一声炮响之后,自临濮至张秋镇约一百五十公里的河段上,晋冀鲁豫野战军十余万人马开始由北向南强渡黄河。黄河的临濮至张秋镇希,是国民党军分割山东解放区与晋冀鲁豫解放区的边界。至少就防御而言,他们有充分理由在此部署巨大的兵力,以利用黄河天堑“防止共产党军队在被压缩得很狭窄的区域中流窜出来”。但是,由整编五十五师和整编六十八师共同构成的河防防线形同虚设。

这确实是共产党人精心策划的一次意义重大的军事行动。为了“将战争引向国民党区域”,共产党人制定了三军挺进,“经略中原”的战略部署:以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由司令员刘伯承、政委邓小平指挥,从国民党军南线的中部实施突破,攻占鲁西南,跃进大别山,以淮河以南、长江以北、平汉路以东、淮南铁路以西为作战范围。这路作战部队通称“刘邓大军”。以晋冀鲁豫野战军一部,由第四纵队司令员陈赓、政委谢富治指挥,从晋南南渡黄河,挺进豫西,以黄河、渭水以南、汉水以北、平汉路以西、西安以东为作战范围。这路作战部队通称“陈谢大军”。以华东野战军主力,由司令员兼政委陈毅、副司令员粟裕指挥,挺进鲁西南,进军豫皖苏边区,以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平汉路以东、运河以西为作战范围。这路作战部队通称“陈粟大军”。

共产党人的三路大军呈“品”字形配合作战,目标直指国土腹地的国民党控制区域。从解放区内部向外线出击,从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突击的矛头首先指向哪里?共产党人的选择是:大别山。大别山雄峙于国民党首都南京与长江中游重要城市武汉之间鄂、豫、皖三省交界处,是敌人战略最敏感而又最薄弱的地区。我军占据大别山,可以东慑南京,西逼武汉,南扼长江,瞰制中原。蒋介石必然会调动其进攻山东、陕北的部队回援,同我们争夺这块战略要地,这就恰恰可以达到我们预期的战略目的。毛泽东致电刘邓大军:采取跃进的进攻形式,“下决心不要后方”,长驱直入,一举插进敌人的战略纵深。不要后方的军事行动是孤注一掷的行动。

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强渡黄河后,为堵塞黄河南线已被扯开的防御缺口,国民党军紧急做出应对部署:从豫北调整编三十二、六十六师,从皖西北调整编六十三师一五三旅,从豫皖苏地区调整编五十八师的两个旅,连同鲁西南地区的整编七十师,统一归属从鲁中调来的第二兵团司令官王敬久指挥,分两路向鲁西南的定陶、巨野方向推进。同时,命第四绥靖区司令官刘汝明部的整编五十五师和整编六十八师,死守黄河以南的郓城与菏泽地区。国民党如此调动的目的是:以一部死守定陶和郓城,吸引刘邓部主力,待其久攻不下时,东西两路展开钳形攻势,将刘邓部主力压缩于陇海路、黄河与大运河的三角地带,使之或者背水决战,或者退回黄河以北。此刻,蒋介石并没有判明刘邓大军主力南渡黄河的真实意图。

此时,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已全部渡过黄河。他们是:第一纵队,辖一、二、十九、二十旅,司令员杨勇、政委苏振华;第二纵队,辖四、五、六旅,司令员陈再道、政委王维刚;第三纵队,辖七、八、九旅,司令员陈锡联、政委彭涛;第六纵队,辖十六、十七、十八旅,司令员王近山、政委杜义德。还有晋冀鲁豫军区独立一旅,旅长蔡爱卿、政委崔健功。刘伯承、邓小平向中央军委报告了南渡黄河的总兵力:十二万三千五百一十八人。十二万大军渡过黄河,向国民党军迎面扑来,发生于中原的剧烈战斗已是不可避免。

刘邓大军的意图是:利用东路来敌尚未到达作战区域之机,抢先攻击兵力较弱的西路来敌,以使突入中原的部队建立一个能够站住脚的战场。具体作战部署是:一纵四个旅攻击郓城,六纵和二纵的一个旅攻击定陶,二纵的两个旅攻击曹县,其余部队担负穿插掩护任务。作战双方都对郓城这座古城感兴趣的原因是:晋冀鲁豫野战军希望以攻击行动吸引国民党军主力来援,以创造各个击破的战机;而国民党军企图通过对郓城的顽强防御,将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牵制于城下,给东西两路部队赢得形成钳击的运动时间。郓城守军为国民党军整编五十五师。

七月四黄昏,一纵对郓城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攻击的炮声骤然响起时,正在召集军事会议的整编五十五师师长曹福霖立即命令军官们迅速返回部队,但往回跑的军官近三分之一因被炮火所伤未能到达指挥位置。侥幸完全返回南关的八十七团代理团长余克浚立即部署防御作战。他把他的部队分成三个梯队,还特别为可能发生在壕沟里的肉搏战做了准备。八十七团的作战部署刚刚下达,猛烈的炮火就把团部的围寨轰开了,紧跟着一纵的官兵冲了进来,余团长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俘了。在一纵二十旅拿下南关的同时,一旅也占领了城西关。

七日黄昏,当接近城墙的交通壕全部挖好之后,总攻开始了。在炮火掩护下,一纵二十旅突击队突上了城墙,但是遭到守军的凶猛反击。一旅一团六连连续爆破,终于把城墙外的鹿砦炸开了一个大缺口。一纵各旅相继突破后,进入城内沿着街巷顽强攻击,目标直指设在城中教堂里的整编五十五师师部。当师部受到攻击时,师长曹福霖换上便衣,与少数随从一起,秘密地从城东关逃出,一路向东逃到了嘉祥。但副师长理明亚没有如此幸运,他做了俘虏。郓城战斗结束后,刘伯承、邓小平总结了城市攻坚作战的制胜要点:“攻城突击点的选择,应在敌人最忽略的地方。为使选定之突击点不过早被敌发现,他方以积极佯动吸引敌人”。“步炮兵指挥员均架有电话,交通情报非常顺畅灵通及时;步兵与炮兵在进展中,炮兵火力始终保持在步兵前面二十公尺的地方,轰击敌人为步兵开路”。

一纵攻击郓城之时,六纵开始攻击定陶。定陶国民党守军为整编六十三师一五三旅。七月十日晚,六纵十六旅四十七团从东门、十八旅五十二团从北门同时发起进攻,五个小时后,部队攻入城内将守军分割围歼。郓城、定陶失守之后,国民党军收缩了战线。第二兵团司令官五敬久判断:共军不是西取菏泽,便是东取济宁。于是,他将整编七十师调到巨野东南的六营集,将整编三十二师调到金乡以北的独山集,将整编六十六师调到金乡西北的羊山集,自己则率指挥所和炮兵营到达了金乡。国民党军在菏泽与济宁之间摆成了一条长约五十公里的长阵。

王敬久摆出的长蛇阵是个容易被各个击破的部署,而且他为他的部队选择的集结位置同样危机四伏,除了整编六十六师所在的羊山集外,其余各部队都驻扎在地形狭窄的村庄里,即使装备优势也无从发挥。于是,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决定对五敬久部展开攻击:一纵负责切割王敬久部各师之间的联系,然后攻击位于独山集的整编三十二师;六纵协同一纵作战。二纵协同三纵围歼位于羊山集的整编六十六师。独立第一、第二旅负责阻击金乡的整编五十八师可能的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