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五章 破釜沉舟

  “共军北渡黄河公算最大”(上)

 

羊山集战斗以后,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南下,准备进行休整。然而,战场形势突变。国民党各路部队开始向鲁西南战场移动而来。一九四七年八月六日,整编第七师和整编四十八师进至定陶、曹县之间地区;整编第三师和整编四十师及骑兵第一旅进至红船口和临濮地区;整编六十八师进至鄄城以南;整编五十八师进至巨野以南;整编第五师和整编八十四、八十五师已西渡运河。国民党军大兵力快速推进,于鲁西南的一角,对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形钳形攻击态势。

更严重的是黄河南岸老堤即将决口的传闻。连日的大雨使黄河水位猛涨,滦口附近的水位已经由平时的两米猛增到三十米以上,每秒流量已达到两千零三十四立方米。这一惊人的水情数据表明决口的传闻并不虚妄。如果国民党军要炸毁黄河大堤,那么,刘伯承和邓小平一方面要面临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敌军的合围,另一方面要面临黄河之水滔天而来,这对于聚集在狭窄地域里的晋冀鲁豫野战军来讲无疑是灭顶之灾。

所以,跃进大别山必须越早越好,越快越好。兵分三路跃进大别山的部署是:西路由杨勇的第一纵队组成,并指挥中原独立旅,沿曹县、宁陵、项城之线以西南进,直插河南南部;东路由陈锡联的第三纵队组成,沿城武、虞城、鹿邑、界首之线以东南进,直插安徽西部;中路由中原局、陈再道的第二纵队和王近山的第六纵队组成,沿单县、虞城、界首、临泉之线以西南进。

为了掩护刘邓大军跃进大别山南下作战,毛泽东命华东野战军第一、第三、第四、第八、第十共五个纵队,暂由刘伯承、邓小平指挥。华东野战军的任务是:在刘邓大军跃进的反方向,坚持内线作战,以牵制国民党军。一九四七年八月七日黄昏,刘邓大军兵分三路,开始了中国革命史上一次著名的军事行动—千里跃进大别山。为了保密,野战军各纵队都更换了代号,代号是以纵队参谋长的姓加上村庄地名组成的。如野战军直属纵队参谋长是李达,纵队代号就叫李家庄。是夜,西路的第一纵队和中原独立旅,从马楼和孟家庄之间约八公里的缝隙间,钻出了国民党军的合围线;东路的第三纵队避开独山集和羊山集之间的敌人,向南绕行,顺利穿越封锁线;中路部队在略有小战之后,也开始向陇海路急促接近。

蒋介石接到刘邓部大规模南移的情报后,立即命令各路部队迅速南追。但是,在徐州的陆军总司令顾祝同的判断却是:刘邓部要渡黄河北退。于是,命令各部队立即向北阻截。顾祝同的判断来自空军的情报:“黄河边有共军甚多,正纷纷北渡黄河。”—空军的情报无大失误,因为刘伯承特别命令第十一纵队和冀鲁豫军区部队在黄河边架设浮桥,佯作大规模渡河之势—陆军总部徐州司令部因此认为:“共军主力似已北渡黄河,如未能渡过,明日必在郓城一带发生战斗。”蒋介石和顾祝同一南一北的作战命令,让国民党军各路部队不知所措。八日,当顾祝同终于明白刘邓部北渡黄河是虚晃一枪的时候,急令部队掉头南下追击。但是,此时蒋介石又判断刘邓部主力南下必是佯动,隐藏着“北渡黄河北窜”的目的,因此下令各部队再次掉头向北,赶在刘邓部之前达到黄河岸边。

八月十二日,刘邓大军各路部队全部越过陇海铁路。在陇海路以南休整两天之后,十六日十一时,刘邓大军开始向黄泛区前进。此刻,蒋介石依旧认为“共军北渡黄河之公算最大”,而刘邓部越过陇海路不过是“北渡不成向南流窜”,下一步刘伯承的企图必是“越过平汉路西窜”。国民党军国防部新闻局局长邓文仪称:“山东共军败北,已了如指掌。强大的国军已经完全控制鲁西南局面,最后决战即将展开,聚歼顽敌计日可待。”造成蒋介石和顾祝同判断失误的根本原因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刘邓大军的十万人马会不要后方,孤军从黄河边直下国民党统治区的腹地。这种类似自杀的举动也违背基本的军事常识。

刘邓大军陷入了黄泛区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泥沼中。一九三六年,国民政府为阻挡日军南下,在黄河郑州段的花园口掘开了大堤,人为地迫使黄河改道,由安徽北部注入淮河。黄河决堤,给河南、安徽和江苏三省一千多万百姓带来空前的灾难,中国国土中部的辽阔平原变成一片汪洋。十年后的一九四七年,蒋介石下令将黄河恢复故道,其真实意图是以黄河天险阻止共产党军队南北机动。结果,黄河大水一退,在豫东鹿邑至项城之间,出现了宽约四十里的沼泽地域。夜晚,刘邓大军一齐踏入泥浆,官兵们在齐膝深的泥沼中艰难地移动,炮兵、辎重和担架队很快陷入困境。大队人马整整走了一夜,天亮时,发现仅仅前进不足十公里。

十八日夜,刘邓大军终于走出黄泛区,在河南东部渡过了南下途中的第一条大河—沙河。此时,有关刘邓部动向的情报被不断地送到蒋介石面前。刘邓的部队已经渡过沙河,蒋介石从地图上顺着河南、湖北一路看过去,他终于醒悟到:刘邓部并非在向南逃窜,而是有目的地在向湖北的某个地方奔袭,而这个地方只能是大别山,因为那里是共产党武装的老巢。蒋介石立即部署各路部队火速赶往河南南部,以阻止刘邓大军渡过汝河。

汝河,“河床深陷,河堤陡峭,水深丈余,无法徒涉”,是刘邓大军南下需要面对的第二条大河。二十二日、二十三日两天,第一、第二、第三纵队顺利渡过了汝河。而由纵队副司令员韦杰率领的第六纵是最后一支渡河部队,其先头部队是十八旅。刘伯承和邓小平率野战军指挥部跟随六纵抵达汝河北岸的黄刘营。十八旅旅长萧永银命令五十二团立即渡河,上岸后抢占地势较高的大小雷岗村,以待掩护后续部队渡河。二十三日拂晓,五十二团顺利地过去了一个营,占领了小雷岗村,并向大雷岗村延伸。二十四日上午,沿岸四野一片寂静。中午时分,汝河南岸突然烟尘滚滚,在西侧的公路上,黑压压的国民党军蜂拥而至。接着,国民党军开始炮击小雷岗村。

十八旅的官兵冒着敌机的轰炸在汝河上架起了浮桥。国民党军把汝河南岸一线的村庄都点燃了,大火将夜空照得黑里透红。十八旅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对岸敌情不明,不敢贸然打过去;可如果继续等待,一旦敌人在南岸布防完毕,后续部队渡河将面临巨大危险。韦杰和萧永银均举棋不定。深夜,刘伯承和邓小平来了,他们对十八旅整整一天没有采取有效行动感到十分不满。野战军参谋长李达说:现在,我们的前面有整编十五师和整编八十五师,后面追击的是整编第七师和整编四十八、五十八师,敌人追击部队的前锋已经与我们的后卫部队四十六团接上火了。

韦杰和萧永银这才感到情况的严重。刘伯承说:“如果让后面敌人赶到,把我们夹在中间,不但影响战略跃进,而且还有全军覆灭的危险。”刘伯承亲自部署了渡河方案:“十八旅从中间杀出一条路,抗住两边敌人,作为野司、纵直的前卫,奋力攻击前进。十六旅接替五十二团的防务,固守大小雷岗村,保护浮桥,保护大军安全渡河。十七旅继续在左翼迟滞敌军西援。”尤太忠的十六旅立即接防了大小雷岗村阵地,萧永银的十八旅开始准备冲击。旅政委李震率五十二团为左翼,萧永银率五十三团为右翼,共同组成第一梯队,前后各一个营,保护野司和纵直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