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六章 朗照边区胜利花

 打倒蒋介石才有饭吃(上) 

 

一九四七年夏秋以来,陕北先旱后涝,庄稼严重歉收。贫瘠的土地即使在风调雨顺的年份,也养活不了当地百姓,天候稍微有些变化便会导致饥馑遍地,更不要说供养军队了。于是,是否有粮食,决定着西北战场上兵力不多的西北野战军能否打仗、打什么规模的仗和仗打得怎么样。

沙家店战役之后,胡宗南的部队已经深陷于陕北战场。八月二十三日,陈赓、谢富治率部南渡黄河,沿豫北边界一路向西,相继占领新安、灵宝等地,逼近豫陕交界处的潼关,威胁着胡宗南的战略基地西安和关中地区。胡宗南不得不将董钊的整编第一军和刘戡的整编第二十九军从陕北回援南撤。为了继续拖住胡宗南部主力,配合陈谢集团作战,中央军委命令西北野战军拦截向南撤退的国民党军。但是,西北野战军没有粮食,加之连续作战官兵疲惫,彭德怀要求大部队休整两天,抓紧时间筹粮,先派第二纵队南下抢占先机。九月九日,王震率领二纵在延川西北伏击了国民党军整编七十六师和整编第一师一六七旅一部。仗打得很勉强,原因还是缺粮。

九月十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延长一带有粮,利于我军在此地区寻机灭敌。”作战的地区有粮食甚至比有敌人还能鼓舞战斗力。彭德怀立即决定:以张宗逊的第一纵队为左兵团,以张贤约的新编第四旅和罗元发的教导旅为右兵团,以许光达的第三纵队为中央兵团,向陕西北部靠近黄河的交口地区开进,在关庄、岔口一带阻击胡宗南部主力。胡宗南的部队从米脂以北出发,沿着榆林至咸阳的公路南撤。为了避免途中遭到彭德怀部的袭击,南撤部队分成四个梯队,紧密靠拢,梯形交替。胡宗南规定:每天行军十至十五公里,集团宿营。如果遭到袭击,立即收缩,固守待援。

十四日上午九时,西北野战军发起了攻击。南撤的国民党军各部立即停止前进,集结在延安东北的关庄、岔口、上刘家河一线,部署出纵横八公里的防御阵地。战斗持续到黄昏,天又下起雨来,彭德怀部在战场上与敌人形成僵持。十六日,国民党军居然不再顾及西北野战军的阻击,大部队前后左右构成防御队形继续向南行军。在放过两个旅的先头部队后,彭德怀部再次发动攻击,但当面的国民党军过于紧密,且火力十分强劲,彭德怀部既难以分割又阻截不住,战斗再次被迫停止。持续六天的阻击作战,毙伤敌人三千三百余人,自己伤亡一千五百零三人。

三天之后,南撤的国民党军到达延安以及富县地区。延安以东以北百公里的交通线上,仅留下整编七十六师师部、二十四旅一部和整编三十六师一六五旅一部,西安西北的黄龙地区也仅有六个团分散驻守。此时,胡宗南部主力集结在延安和西安周围,其他地区均防御薄弱。彭德怀因此制定了一个兵分内线、外线的作战计划:第一、第三纵队和新编第四旅、教导旅继续在陕北内线作战,攻击延川。延长、清涧等孤立据点内的国民党军;第二纵队南下出击外线,开辟黄龙解放区,配合内线作战,同时解决日渐紧迫的粮食问题。

为了加强西北野战军的力量,中央军委批准以警备第一、第三旅和骑兵第六师组成西北野战军第四纵队,王世泰任司令员,张仲良任政委,全纵队兵力一万一千人;以新编第四旅和教导旅组成西北野战军第六纵队,罗元发任司令员,徐立清任政委,全纵队兵力一万二千人。

此时,毛泽东已在朱官寨停留快一个月了,他住在村边的一孔窑洞里。令人惊异的是,整日以糠菜糊糊口的毛泽东,此时却以飞扬的思绪和高涨的斗志,撰写了一篇又一篇充满才智与激情的文章。因为朱官寨距国民党军盘踞的榆林很近,同时又难以搞到粮食,九月二十三日,毛泽东一行向南又向西,转移到佳县境内的神泉堡。神泉堡坐落在佳芦河以南,东面是条大川,南面有条又长又深的沟,全村只有三十多户一百五十多人,十分宁静。在这里,中央军委颁布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在同时颁布的由六十七条口号组成组成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训令”中,打头的十五条口号全是关于“打倒蒋介石”的。

黄龙山,位于洛川、黄龙和白水三县交界处。黄龙地区东有黄河,西有洛河,北依陕北高原,南通关中平原。西北野战军如果能在这里立足,不但可以解决粮食问题,而且还能占据西北战场的战略要地。黄龙同样是胡宗南进攻陕北的重要军事基地。九月下旬,西北野战军外线部队第二、第四纵队向黄龙山地区进发。二纵司令员王震和四纵司令员王世泰决定攻击韩城。第二、第四纵队首先攻占芝川,接着于十月十日拂晓包围了韩城。官兵们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才发起攻击。国民党守军利用厚实的城墙,组织起炮火与轻武器协同的防御线,二纵和四纵攻击一夜未能达到作战目的。这时,国民党军两个团的增援部队已经靠近,二纵和四纵得到情报后遂决定围城打援。可是,刚准备调动部队迎击援敌时,韩城守军突然弃城逃跑了。十一日上午二纵和四纵控制了韩城以及禹门口、芝川镇渡口。

下一步如何作战,王震建议挑选国民党军物资储存丰富的城镇打,以便解决部队急需的粮食和过冬的棉衣。十三日,王震、王世泰决心从韩城北上攻打宜川。宜川并不好打,因为这座县城是国民党军封锁陕北的重要堡垒,多年以来始终驻有重兵,城防工事轮番加修,县城内外堡垒层层叠叠。特别是城墙外围地雷密集。部队官兵对攻打宜川也顾虑重重。第二纵队副政委王恩茂在十九日的日记中写道:“王司令始终未改变攻宜川计划,但我一直到今天认为攻宜川把握不够,守城敌人有三千多,而且并不是那样没有战斗力,有三个山头,工事比较坚固,敌刘戡所率七个半旅已到延安附近,还有增援的可能,我们部队人数不太充实,受不起伤亡。”

王震的作战部署是:二纵独立第四旅攻击城西南的七郎山主阵地;三五九旅攻击城北的老虎山和虎头山;四纵警备第一、第三旅攻击城东南的凤翅山。担任主攻任务的独立第四旅旅长顿星云和政委杨秀山去宜川周围看地形,亲眼看见了国民党守军的工事有多么复杂,回来杨秀山直接对王震说:“这一仗不能打。”王震没有同意,打下物资丰厚的县城,解决部队急需的粮食弹药,这对王震来讲是头等重要的事。

十月二十日晚,二纵和四纵对宜川的攻击开始了。王震集中了所有的火炮轰击掩护,他在炮兵阵地上亲自操炮。当三五九旅消灭了老虎山守军之后,七郎山的侧射威胁消除,秘密潜伏在敌人阵地下面的独立第四旅的一个连奋力攀登,正面攻击的部队也开始全线冲锋,国民党守军出现了混乱。紧接着,七郎山三个营的守军连同一个重机枪连全部被歼。这个突破口的撕开,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各个方向的攻击部队不顾伤亡硬打硬拼,将敌人的堡垒一个一个攻下。虎头山和凤翅山的守军丢弃阵地逃跑,宜川城里的守军一看外围阵地失守,开始向外突围。二纵和四纵狂追猛打,最终以伤亡百人的代价,毙伤俘虏国民党守军三千三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