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六章 朗照边区胜利花

“他们也未必愿意永久打仗”  

 

一九四七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共产党人萌生了攻击和占领一个国民党军设防坚固的大城市的念头。这种念头在过去的一年中还是不可思议的,因为那时他们在国民党军强大的军事压力下,被迫退出了所有已经占据的大城市。令聂荣臻产生这一念头的那座大城市是石家庄。

石家庄那时名为石门,它犹如?进华北解放区腹地的一颗钉子。可以说,自正太战役开始,晋察冀部队在华北地区发动的每一场战役,都有孤立它的意图。拔掉这颗钉子,就割断了国民党军队山西与中原、华北与山东之间的联系,就可以把晋察冀和晋冀鲁豫两大解放区连接起来。那样一来,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就真的可以在华北地区自由驰骋了,清风店战役刚刚结束,聂荣臻立即意识到,石家庄四周全是解放区,这座城市已经成为深陷于解放区内部的一座“孤岛”。十月二十二日,他与萧克、罗瑞卿、刘澜涛四人联名向中央军委发去了攻打石家庄的电报。

他们的作战理由是:“石家庄没有城墙,守军只有三个团,周围二十公里长的战线,第三军正、副军长被俘,内部动摇,情况也容易了解。乘胜进攻,有可能打开,即使打不开,如能诱使第十六军等部南援,在石家庄、保定之间将其消灭,也是十分有利的。”但是,石家庄终究是国民党军自内战爆发以来重点防御的大城市。对这样规模的城市发动攻击,晋察冀野战军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更重要的是,晋察冀野战军在清风店战场上缴获了一份《石家庄半永久防御工事、兵力部署及火力配系要图》,从这份要图上看,石家庄防御不像想象的那么薄弱。

石家庄在华北地区具有重要的战略位置,平汉、正太和石德三条铁路交会于此,这里西太太原、东接山东、南接豫鄂、北通北平,扼守着太行山和华北平原。内战爆发后,石家庄成为国民党军在华北战场的重要战略依托,驻守城中的第三军连年修筑城防工事,虽然该城没有城墙,但第三军还是围绕城市边沿修筑了三道防御体系,碉堡总数达到六千多个。第一道防御体系,是当年日军修筑的封锁沟,沟深三米、宽两米、周长约为三十多公里,沟外设有地雷群、铁丝网等防御设施,沟内设围墙、电网。第二道防御体系,是以环绕市区的大建筑物和北兵营为依托构成的内市沟,内市沟宽五米、深五米、周长为十八公里,沟内修筑有碉堡和地堡组成的工事,还筑有一条周长二十五公里的铁路,上有铁甲列车昼夜巡逻。第三道防御体系,是以市区的正太饭店、大石桥、电灯厂和火车站构成的核心阵地,阵地上部署着严密的火力网。

虽然第三军军长罗历戎已率主力离开了石家庄,但城内的留守总兵力依然高达两万五千多人。守城部队由三十二师长刘英统一指挥。刘英认为,晋察冀部队没有飞机、坦克和重炮,就连山炮和野炮都不多,想攻下石家庄这样的大城市,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刘英的自信还来自蒋介石对他的承诺:“共军若敢进攻石家庄,兄当亲率陆空大军前去支援。”刘英也知道这种承诺不可能兑现,但这无疑是一个小小的师长能够得到的最高礼遇了,他已经受宠若惊。

晋察冀野战军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攻击石家庄后,如果国民党军抽调主力南下增援,就在半路歼其一部,然后继续攻城;如果国民党军不增援,则一举攻克石家庄。为此,决定集中第三、第四两个纵队和冀中军区独立第七、第八两个旅、冀晋军区独立第一、第二两个旅和炮兵旅,共五万六千人攻打石家庄;以第二纵队和独立第九旅、第三、第九军分区部队在定县南北地区展开,构筑阻击工事,准备阻击援敌。攻击石家庄的具体作战部署是:第三纵队从西南、第四纵队从东北担任主攻;冀中军区部队从东南、冀晋军区部队从西北担任助攻。炮兵分成四个炮兵群,进行配合。

十一月三日,晋察冀野战军攻击部队相继渡过滹沱河,完成了对石家庄的包围。六日凌晨,外围攻击战开始。冀晋军区独立第一、第二旅猛烈攻击机场,国民党守军在飞机的掩护下数次反击,但最终无法控制局面。七日拂晓石家庄机场被独立第一、第二旅占领。同时,四纵十旅也经过一番苦战,攻占了石家庄外围的唯一制高点--云盘山。石家庄外围据点被肃清之后,攻击部队采取土工作业的办法逐步迫近守军的第一道防线。外市沟防线实际上就是石家庄的外围地下城墙,环行的开阔地沟里布满了地堡和电网,并有地面和空中的交叉火力配合拦截。

八日晚,三纵七旅首先在西兵营爆破成功,将外市沟炸开了一个大缺口,二营突击进去夺取了守军的前沿阵地。接着,四纵十旅在云盘山以西突破,十二旅也从西北方向突破,冀晋军区部队突破后占领了高柱村、市庄、柏林庄,冀中军区部队自东南方向突破,包围了元村和彭村。至九日,除了少数据点之外,石家庄外市沟防线已被全部突破。野战军司令员杨得志命令,派少数兵力继续围困和攻击剩下的几个据点,其余所有部队迅速向第二道防线推进。

内市沟的第二道防线由国民党军三十二师主力防守。为了接近守军前沿,大规模的土工作业已开始了。无法设想那是一个何等奇特的景象。从上千米之外向攻击目标挖壕沟和坑道的攻城战法,在人类战争史上极其古老。挖掘的过程中没有枪炮之声,夜幕下四时一片寂静,但挖掘却以巨大的规模进行着。晋察冀野战军官兵把这种作业称之为“改造地形”:他们挖出又宽又深又长的坑道,密密麻麻地伸向国民党守军的前沿,挖出的土则用来填塞守军的防御壕沟。他们还要在坑道中挖出各种各样的掩体,挖成单人掩体后再挖成井筒再掏成丁字形,使通道与掩体互相连接。当坑道挖到靠近守军防御阵地和防御壕沟时,他们就挖出一个巨大的炸药室,然后放进去数千公斤的黑色炸药。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国民党守军从前沿的壕沟里探出头来一看,不禁魂飞魄散,有人立即进城向师长刘英报告。刘英无论如何难以置信,等亲自来到前沿着实吓了一跳。他弄不明白共产党军队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到底使用了多少人力,一夜之间在他的第二道防线外侧挖出了如此密集而绵长的交通壕。更可怕的是,一夜之间自己的部队竟然没有捕捉到任何动静。刘英知道大事不好,他立即跑回指挥部,向石家庄周围各友邻部队连续发出四十多封求救电报。然而,等天大亮时,刘英更加恐惧了,因为除了保定的孙连仲回电让他“固守待援”之外。北平和南京方面竟然没有任何回音。

炮声响起来了。爆炸声惊天动地。大口径榴弹炮压制守军纵深,山炮打碉堡,平射炮和步兵炮打地堡,迫击炮轰击守军前沿。攻击部队炮火准备的猛烈程度,在晋察冀野战军历史上前所未有。三纵八旅二十三团首先爆破成功。他们的地产是斜着向下挖的,一直挖到国民党守军内市沟的下面,官兵们用一口大棺材把炸药运了进去。炸药被引爆的那一瞬间,深深的内市沟先是土石向天空腾起,然后纷纷落下使沟壕变成了缓坡。冲击部队的官兵蜂拥而上,刚刚落下的泥土十分松软,前面的官兵一踏上便陷了进去,后面的官兵停不下来,只有踩着他们的身体前进。傍晚时全旅攻入第二道防线,占领了东里村和西南兵营。

随着各路攻击部队的全面突破,战斗随即在城中的第三道防线展开,交战双方逐屋逐房地争夺。十旅政委傅崇碧带领两个侦察连深入市区。他们原有混乱陌生的市区里摸索了两个小时,午夜时分占领了一座高高的水塔。傅崇碧命令其中的一个连继续向前摸索。这个连在向前摸索时,竟然摸到了大石桥附近的守军指挥部,并在混乱中捉到了敌三十二师的师长和副师长。傅崇碧对敌师长刘英说:“我代表解放军前线指挥部命令你,立即写信让你的部队投降。”刘英写了,并让他的参谋给各部属送去。十二日中午十一时,石家庄国民党守军停止抵抗。

接着,冀中军区第七、第八旅攻克了元氏县城。至此,石家庄及其附近地区全部被晋察冀野战军攻占。此役,晋察冀野战军伤五千零九十人,亡九百八十八人,失踪六十九人。国民党军死伤三千一百五十六人,被俘两万一千一百三十二人。蒋介石说:“这是我们重要都市第一次失陷。”共产党人将这座城市由“石门”更名为“石家庄”。共产党领导的军队第一次走进了大城市。毛泽东致电晋察冀野战军司令员杨得志、第二政委杨成武、参谋长耿飚:“庆祝晋察冀我军攻克石家庄歼灭两万余人之大胜利。”

一九四七年就要在开始解放大城市的紧张而兴奋中结束了。十二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扩大会议在陕北米脂县杨家沟召开。毛泽东在会上作了主题报告《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毛泽东在这篇报告中提出了“十大军事原则”。而与此同时,蒋介石却写出了“本月反省”。毛泽东终于决定离开陕北了。毛泽东要去的地方,是河北省境内一个名叫西柏坡的村庄,村庄距离晋察冀野战军刚刚攻占的石家庄很近很近。“他们也未必愿意永久打仗”。共产党人渴望结束战争的愿望空前强烈,因为他们渴望着建设一个新的中国。但是,此时结束战争的方式在他们心中已发生决定性的变化,那就是以更加猛烈的作战把对手彻底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