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七章 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2)

 

彰武的战斗刚刚结束,林彪即命令一纵、八纵、九纵继续向北宁路前进,准备彻底切断锦州至沈阳间的交通联络。三十日,八纵主力攻占黑山县城,并开始向沈阳西郊逼近;九纵在一纵的配合下进占大虎山和台安,之后一纵转进辽中地区。

陈诚认为,林彪部伤亡过大难以再战,于是部署了在法库以南地区与林彪部主力作战的计划:新六军军长廖耀湘指挥新三军和新六军主力为右路,由沈阳、铁岭一线向西推进;新五军军长陈林达率四十三师、一九五师为左路,由沈阳向北推进;第七十一军军长向凤武指挥第七十一军和新编第一军为中路,由沈阳向西北推进。国民党军共五个军东起铁岭,西至新民,沿着辽河两岸百公里的正面呈扇形全面出击。陈诚大军出击的那天正是一九四八年元旦。他不知道,自这一天起,他的对手的称呼变了。东北民主联军改名为东北人民解放军。

就在这一天,林彪发现陈诚的三路大军中,左路的新五军因推进快,位置已经突出出来,且新五军力量相对薄弱。东司立即部署:六纵在路上阻击新五军并诱其深入;二纵、七纵火速到达新立屯以北、以西地区集结,待命攻击;三纵插到新五军的右翼,切断其向新民的退路;十纵、一纵、独立第二师、四纵共同切断国民党军右、中两路与左路新五军的联系;八纵、九纵从辽中地区返回新民以西待命参战。

新五军军长陈林达,黄埔第四期毕业,他率部出动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自己将成为东北战场上第一位被俘的国民党军军长。元旦那天,新五军从沈阳乘火车出发,到达巨流河车站下了车。陈林达的理解是,这次作战顶多是一次驱逐行动,把沈阳附近的共军主力赶得远一点而已。林彪的部队刚在彰武那边打完一仗,绝对不会立即主动迎战五个军的兵力。第二天,陈林达的军部到达安福屯。这时候,已经推进到公主屯和黄家山附近的前锋部队报告说:遇到了共军的阻击。陈林达认为,这也就是少量共军为迟滞他的推进而进行的骚扰性阻击,他命令四十三师向黄家山、一九五师向十里堡和五家子攻击前进,并且开始与右路和中路的友邻部队寻求联络。

阻击新五军的就是负责诱敌深入的六纵。为了给包围新五军的主力部队赢得调动的时间,六纵顽强地抗击着新五军不断发起的集团冲锋。三日的阻击战至关重要,因为正是这一天,二纵、三纵、六纵、七纵和炮兵第一、第二、第四团开始急促地向公主屯地区开进。四日,新五军对六纵的阻击阵地加强了攻击力度,但是陈林达发现,尽管炮兵火力猛烈,但只要一冲上共军的阻击阵地,部队很快就会像雪球一样滚下来,他终于知道自己的部队不敢与共产党军队近距离肉搏。数次攻击之后,依旧没有进展。黄昏又至,陈林达猛然发现附近有林彪的大部队正向他接近。位于前沿的一九五师遭到猛烈攻击后,丢弃阵地一直后撤到安福屯,与陈林达的军部挤在了一个村子里。陈林达不知道,攻击一九五师的,是已经赶到战场的第三纵队。

五日拂晓,新五军被包围在了公主屯及其西南地区。陈林达立即向陈诚请求退守设有坚固防御工事的巨流河车站。东北行辕副参谋长赵家骧主张新五军放弃公主屯,会同各路大军据守辽河以南和沈阳—如果按照赵副参谋长的建议,立即命令三路大军一齐收缩,林彪歼灭新五军的计划很可能落空。但是,陈诚犹豫再三,还是向陈林达下达了“改取守势,在原地固守三天,以吸引匪军主力”的命令。同时,他命令新六军变更行军方向,向公主屯进击,“以解救新五军之危”;命令第七十一军立即转向西北,“支援新五军之作战”。

陈诚命令新五军固守待援,是因为他不相信林彪能够吃掉他的一个军。而这正是林彪所期待的战场态势—无论是关内还是关外战场,但凡国民党军下达“固守待援”的命令之后,鲜见哪支被围部队最终能够等来增援而将其解救出去—尽管有四个军的兵力距离陈林达仅咫尺之遥。“固守待援”的命令决定了新五军覆灭的命运。

六日上午,困守安福屯的陈林达接到报告,说存放在巨流河车站的粮弹已经装上卡车和大车,但是公路已被共军切断,如果这些物资出动肯定要被共军截获。陈林达开始后悔没把粮弹全部带上,而此时各师阵地不断被突破压缩,共军的炮火已经打到安福屯了。陈林达被迫率新五军军部和一九五师一起退守闻家台村。到了这里之后,军部与四十三师的联系彻底中断了,陈林达被困在一个孤零零的村庄里。是守还是撤?到了这时候,陈诚仍是犹豫不决,原因是各路增援部队都报告说他们在“顽强前进”。

林彪把攻击闻家台村的主攻任务交给了二纵。二纵前指副司令员吴信泉认为晚上攻击容易让敌人跑散,遂决定天亮后发动总攻。三纵的任务是向沈阳方向警戒和阻击增援之敌。司令员韩先楚认为与其被动地等着打援,不如主动向闻家台村发起攻击。有人认为三纵是负责打阻击的,不能抢人家二纵的主攻任务;也有人认为,眼皮底下的敌人不打说不过去。究竟是打还是不打?最后韩先楚拍了板:打!他们的理由是:八师和九师继续警戒沈阳方向,七师连夜攻击闻家台村将国民党守军黏住,这更加有利于天亮后二纵发起总攻。

七师迅速制定了战斗方案:十九团和二十一团在两侧助攻,集中全师所有的炮火全力支援二十团主攻。二十团将突击任务交给了三营。命令一下,三营的爆破手们轮流冲上去爆破,终于将敌人的防御工事炸开了一个突破口。突击队员随后跟上,九连官兵们占据了一个小院子作为继续冲击的依托。敌人拼死反击,九连誓死不退。小院几乎被敌人的炮火炸平,九连官兵利用断垣残壁死打硬缠。敌人组织起“敢死队”,把战场上的尸体叠起来当掩体,推着尸体向前移动,然后突然跳起来边扫射边冲锋。九连最后只剩下一个班的战斗员了,一个班中只有三人没有负伤。关键时刻,一营上来了。一营长赵兴元决定不但要把这个据点守住,并且还要把附近的一座平房攻占。凌晨两点,一营二连开始向平房冲击。经过激战,平房被攻占,一营教导员负伤,二连伤亡过半。

沈阳城里的陈诚彻夜不眠,他还在为是否命令新五军突围而犹豫不决。情况显示增援部队确实在进攻,但各路都没有多大进展。负责打阻击的十纵始终处于血战之中,他们当面是国民党军新三军和新六军的五个师。六日,战斗整整持续一天,十纵八十七团在两小时之内先后伤亡两百多人。七日,国民党军集中四个师的兵力,在二十架飞机和八个炮兵营的火力支援下,再次对十纵的阻击阵地发动攻击。十纵的阻击前沿一片火海,阵地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在几个阵地丢失之后,梁兴初到三十师指挥所亲自组织反击。黄昏,在正面宽大的阻击战场上,各部队同时发起冲击,两小时后失去的阵地再次被恢复。

六日晚,陈诚终于下达了让新五军向沈阳撤退的命令。但是,一切都晚了。七日,天亮起来的时候,东北野战军的总攻开始了。攻击部队集中了六十多门火炮,向被压缩在闻家台、黄花山两个村庄里的新五军残部进行猛烈的轰击,接着二纵和三纵从不同的方向发起了最后冲击。三纵官兵首先冲进陈林达的军指挥部,并抓住了军长陈林达。二纵打得十分凶猛,一路冲进闻家台村,当他们冲进新五军指挥部时,发现陈林达已经被三纵抓住了。二纵的一个干部厉声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刘振华政委回答:“我们是三纵七师二十团的。”那个干部又问:“谁让你们来打的?”刘振华说:“韩司令让我们来打的。”二纵的那个干部不由分说把陈林达押走了。刘振华将此事报告韩先楚,委屈地说:“我的二连和九连都打光了!”韩先楚司令员说:“都是解放军,谁抓了陈林达都一样。”

新五军全军两万余人全部被歼。陈诚心力憔悴,在把驻守辽阳的第五十二军主力和驻守四平的第七十一军主力紧急调回沈阳后,他就因胃病病倒了。一月十日,蒋介石到达沈阳。东北行辕召开了师长以上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谁都知道这种时候召开这样的会议只能是追究责任和处分将领。会前,陈诚已把新五军的覆灭归咎于众将领不服从他的指挥,并要求蒋介石惩办新六军军长廖耀湘。果然,会议一开始,蒋介石就痛责在东北的众将领指挥无能,作战不力,并大骂廖耀湘将军和李涛将军,切责其不服从命令,拥兵自保,见死不救,致使新五军全军覆灭。

出乎在场人的预料,廖耀湘和李涛突然站起来,申辩说他们根本没有接到增援陈林达的任何命令,他们不能为新五军的失败承担责任。陈诚立即反驳说,他曾让罗卓英将军给廖耀湘打电话,命令新六军就近解新五军之围。双方在罗卓英是否打过这个电话上针锋相对,措辞激烈,争吵不休。这种高级将领们当面吵架的情形以前并不多见,蒋介石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争吵到最后,陈诚只好说:“新五军的被消灭,完全是我自己指挥无方,不怪各将领,请总裁按党纪国法办我,以肃军纪。”蒋介石原本打算惩办廖、李二人,现在见陈诚自己承担了责任,只好作罢。

会后,蒋介石做出重大决定:将第五十四军的两个师由山东调往沈阳,同时成立“东北剿匪总司令部”,并在锦州成立冀热辽边区作战机构,以连接东北和华北两个战区。一九四八年一月十七日,国民党军陆军副总司令卫立煌被任命为东北行辕副主任兼东北“剿总”总司令。一九四八年二月五日,陈诚黯然离开沈阳,此时他主持东北军政不足六个月。在国民党内一片“杀陈诚、谢天下”的呼声中,陈诚住进上海陆军医院,同时辞去了参谋总长职务。东北野战军冬季攻势第一阶段作战结束。此战,歼灭国民党军约五万八千余人,切断了北宁铁路,致使国民党军据守的东北要地沈阳门户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