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七章 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沉重的门板(下)

 

国民党军在山西南部固守的城市,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临汾了。此时,就整个北线战场而言,蒋介石已无法顾及战区的广泛地域,特别是在华北地区,国民党军的兵力更显得捉襟见肘。为什么兵力超过聂荣臻部队的北平行辕作战总是失利?蒋介石认为,重要的原因是行辕下属的张垣和保定两个绥靖公署不听指挥,互不合作,而且保定绥靖公署主任孙连仲缺乏指挥才能。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日,蒋介石下令:“保定、张垣两绥署即行撤销,另成立华北剿匪总司令总,调傅作义、孙连仲兼北平行辕副主任,并特任傅作义为华北剿匪总司令,冀、晋、热、察、绥五省军队归华北剿匪总司令管制。”

傅作义上任之后,大力贯彻“总体战”的思想,将所能指挥的正规军编为由第十六、第九十四军组成的平汉兵团,由第六十二、第九十二军组成津浦兵力,以及原属于他的各军组成的平绥兵团。三个兵团分守三个方向,分别实施“机动防御。”打下石家庄后,晋察冀野战军的作战区域依旧局限在保定附近。因为以攻坚战难以取胜装备优势的敌人,所以他们大力破坏平汉、平绥铁路,试图迫使傅作义的部队分兵作战。但是,傅作义坚守“集团推进”的策略,将主力集结在保定以北地区,晋察冀野战军始终没有找到战机。

为调动和分散敌人,一九四八年一月中旬,郑维山的第三纵队对保定以北的涞水发动了攻击,傅作义即要顾及救援涞水,还要确保保定,于是被迫分兵—傅作义命令第三十五军军长鲁英麟率新编三十二师和一0一师北援涞水。这一命令铸成了一个无可弥补的大错。第三十五军军长鲁英麟率领军部到达河东,他怕已经过河的新编三十二师孤立前出,遂命他们暂时撤回来,等天亮以后一起向前攻击。新编三十二师师长李铭鼎认为军长的命令实在没有必要,于是就在庄町村驻扎了下来。李铭鼎不知道,就在他的部队安营扎寨的时候,三纵司令员郑维山严令九旅夺回庄町村—因为这这里一旦被敌人占领,就会对攻击涞水的部队构成严重的后方威胁。

九旅突然发动了攻击,遭到新编三十二师的猛烈抵抗,仗打了整整一天未见进展。三纵司令员郑维山和政委胡耀邦立即决定缓攻涞水,调三纵主力全力攻击庄町村。同时,野战军指挥部命二纵在庄町村以南、拒马河以西对一0一师进行钳制性进攻,命一纵一旅在涞水至高碑店的公路北侧占领阵地准备阻援。

十二日黄昏,三纵开始了歼灭新编三十二师的战斗。号称为“一块银子”的三十二师果然是支老练的部队,夜战时冷静地埋伏在工事里,等攻击部队冲到跟前五十米时,才投掷出大量的手榴弹,然后在各种火力的掩护下发起反击。一夜之间攻击往复发起,倒在血泊中的官兵难以计数。八旅二十二团二连从村庄的西北角首先突破新编三十二师的防御线,七旅和九旅的部队跟着占领了守军的前沿阵地。但是,战斗持续了一夜,三纵没能把新编三十二师分割开。

天亮的时候,拒马河上游枪声大作,国民党骑兵第四师从一纵一旅阻击阵地的北面绕道,向三纵的背后杀了过来。三纵的前面是一个步兵师,后面是一个骑兵师,一个纵队对付敌人的两个师显然力不从心。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杨得志给郑维山打来电话,命令三纵“一步也不许后退,谁退则诉诸军法”!八旅的二十二团和二十三团处在骑兵冲击的正面。两个团在继续攻击庄町村的同时,所有的机枪都原地掉头集中向骑兵射击。冲在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扑倒后,冲击的阵型显出了迟疑。这时候,战场到了谁能坚持到最后的关键时刻。郑维山将三纵所有的大炮都调到了庄町村战场上。战至上午九点,除一部被渡过拒马河增援的两个营接应而出之外,新编三十二师驻扎在庄町村内的两个团基本被歼。三十二师师长李铭鼎阵亡。

第三十五军军长鲁英麟得知新编三十二师覆灭的消息时,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六神无主的鲁英麟正不知所措,他的车队突然混乱起来,这一次他的耳朵听得很真切---枪声从四面响了起来。攻击鲁英麟部车队的是一纵一旅,他们原来的任务是阻击可能增援庄酊村的敌人,当发现公路上出现一列长长的车队时,旅长曾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攻击命令。这是一次短促的攻击,几辆汽车燃烧起来之后,没有战斗力的军部立即散了伙,各级军官争相逃命,很快就被打死二百多、俘虏四百多。第三十五军参谋长田世举被打死,只有军长鲁英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第二天,国民党中央广播电台播发了一条消息:第三十五军军长鲁英麟自杀殉国,地点是在涞水以东高碑店火车站的一节空车厢里。

一个月之后,在傅作义管制的战区内,重创再一次降临。三月,徐向前指挥部队开始攻击那座孤零零的城市—临汾。晋冀鲁豫部队对晋南重镇临汾的攻击,成为解放战争中耗时最长、伤亡最大的城市攻坚战。临汾位于汾河谷地中的同蒲铁路线上,是晋南著名的军事重镇。依自然地形砌在黄土高坡上的城墙周长约十公里,基部厚达三十米,倾斜的墙面高达十四米,顶部宽达十米。整座城市西傍汾河,城内地势高于城外,西、南、北在面均为开阔地,城墙东南加修的护卫城,称为东关,面积有主城的三分之一。临汾城防工事经过日军和阎锡山军队的逐年加修,成为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固堡垒。城防由四道防线组成:第一道是外围警戒阵地;第二道是护城阵地;第三道是外壕和城墙阵地;第四道是城内纵深阵地和地道工事。

临汾守军,由胡宗南的两个团加一个炮兵营和阎锡山的六十六师组成,再加上各种杂牌武装等约八个团,总兵力三万余人。守军指挥官是第六集团军副总司令兼晋南武装总指挥梁培璜。晋冀鲁豫军区组成了以徐向前为司令员的前线指挥所,统一指挥第八纵队的三个旅、第十三纵队的三个旅、太行军区的两个旅、吕梁军区的两个旅、太岳军区的八个团,总兵力约五万三千余人。攻击临汾的时间定于一九四八年三月七日。但后来发现胡宗南为加强西安守备,正将他的三十师三十旅从临汾撤出空运回西安,而如果三十旅跑了,则攻打临汾的行动就无法达成牵制胡宗南主力以支援西北野战军的作战目的。

七日,晋冀鲁豫部队首先用炮火封锁了机场,使得胡宗南的三十旅无法继续撤出临汾。接着,八纵和十三纵在雨雪交加中开始了肃清外围的战斗。晋冀鲁豫部队兵临城下,阎锡山抽不出兵力增援,只有不断地打电报给梁培璜,命令他“人尽物尽,城存成功,城亡成仁”。梁培璜复电阎锡山:“本人已下决心与临汾共存亡。”临汾西靠汾河,城南、城北的城防工事之外均是深远的开阔地,易守难攻。二十二日夜,攻击部队开始猛攻临汾东关。但是,攻击不断失利。至三十日,攻击临汾的战斗进行了二十二天,攻城部队已付出伤亡近四千人的代价。徐向前不得不改变攻击战术,各攻城部队奉命即刻转入隐蔽挖壕作业。十天以后,四条通向临汾城防外壕的坑道挖好。

四月十日,八纵二十三旅被调过来攻击东关。两小时的火力准备之后,一万六千斤炸药被点燃了,刹那间,整个东关砖石横飞,火光冲天,临汾城外壕被炸开两处大缺口,二十三旅的两个突击营开始急速突进,六十六师师长徐其昌被迫带领少数卫兵退到主城内。东关失守后,临汾守军陷于危机。让梁培璜心惊胆战的是共产党军队的大规模挖掘,他登临城墙看见四野泥土翻飞,但却不见一个人影。他命令在城墙下挖防御坑道,坑道底部放置水缸,监听城墙外面挖掘的声音。结果,水缸一个接一个被放置在城墙下,“吭吭”的挖掘之声无处不在无时不丰,梁培璜听后寝食难安。晋冀鲁豫官兵挖掘坑道的作业异常艰苦。在与临汾守军“对挖、对听、对炸”中,坑道几乎是一寸寸地向前延伸着。

四月底,十五条进攻坑道和四十条掩护坑道都已经靠近城墙。国民党守军开始了近乎绝望的破坏行动。炮火轰击、飞机轰炸持续不断,挖壕的坑道一次次被炸塌,晋冀鲁豫官兵一面反击一面修复,一个连全部伤亡后就再换上去一个连,还是门板!还是需要大量的门板!这种近乎原始的攻城方式,需要如此巨大数量的门板,实为解放战争中战争奇观。百姓将自家门板送给军队攻城的行为具有巨大的象征意义:对于百姓来讲是真正的毁家助战;对于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来讲,百姓的家门是他们的生命归宿,不打下临汾如何能在进门的那一刻看见百姓的笑脸?

五月初,八纵二十三旅的三条主坑道与巨大的爆破洞终于挖掘完毕。炸药的堆积数量十分惊人:一号主坑道装黑色炸药六千一百多公斤,二号主坑道装黄色炸药二千五百公斤以及硝氨炸药五百公斤。一九四八年五月十七日傍晚的那场爆炸是古城临沂从未经过的。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声还未停止,临汾城墙已被炸出了两处近四十米宽的大口子,八纵突击部队蜂拥而入。十八日天明时分,临沂城被攻占。八纵二十三旅官兵战功卓著,战后被中央军委授予“临汾旅”称号,这一称号至今仍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序列之中。临汾守军总指挥梁培璜、六十六师长徐其昌和整编三十师三十旅副旅长谢锡昌逃出城后被捉。

临汾攻坚战斗之难,时间之久,消耗之大,战况之惨烈,在晋冀鲁豫军区战史上前所未有。在历时整整七十二天的攻坚中,部队伤亡一万五千三百余人,消耗各种炮弹九万五千余发,子弹一百六十四万余发,炸药五万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