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八章 把汉江变成内河

 烽烟起洛阳(下) 

 

该做的事全做完后,邱行湘亲笔写下“固若金汤”四个大字,悬挂在洛阳东城门的正中央。蒋介石的指令是:“固守一个月。”二0六师副师长赵云飞忧心忡忡,以为洛阳防御线过长,四周防域面积过大,六个团的兵力实在难以坚守。邱行湘说:“我知道守不住。但是,我们必须尽力而为,战斗到最后时刻。”邱行湘认为,只要洛阳能坚持一段时日,郑州、西安、许昌方向的援军便会大规模到达,那时候如果共产党军队还不撤,洛阳地域将成为两军决战的战场。

果然,二月底,当发现共产党军队有“进犯洛阳的企图”后,蒋介石除命令二0六师“固守洛阳既设阵地,协同外围兵团聚歼来犯之敌”外,同时命令驻守在驻马店一带的胡琏兵团向许昌集结,命令已从郑州南下的孙元良兵团回撤郑州集结,两军统归陆军总司令郑郑州指挥部主任孙震指挥,“以确保洛阳”。

陈唐赓、陈士榘担心的是久攻不下:部队缺乏攻坚大城市的经验;攻城打援的老办法已被国民党军熟知;小部队佯攻洛阳敌人会不为所动,而我久攻不下将给敌人增援的时间;大规模的援军一旦到达,我军打援是否能得手很难预料。如果要避免攻城失利又打援不成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趁敌还未形成增援态势的时候,迅速攻下洛阳。陈赓、陈士榘决定投入优势兵力攻城,力争三至五天解决战斗。因为胡宗南的部队已经西去,无力东顾;孙元良兵团固守郑州,虽然靠洛阳很近,但因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且孙元良一向只求保存实力,所以估计不会孤军出动积极增援。在这种情形下,一旦洛阳战役打响,蒋介石只能调动他的嫡系胡琏自漯河北上增援。而无论胡琏兵团如何行动,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洛阳至少也要五天时间。

中央军委命令,洛阳战役由陈士榘和唐亮统一指挥实施。三月七日,陈士榘、唐亮发布洛阳战役作战部署:华东野战军“第三纵队应于九月二十四日前完成对洛阳车站、北关、东关之敌的包围,力求首先解决洛阳北站和东关之敌,以便主力迫近攻城”;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四纵队和华东野战军第三纵队主力于“九日二十四日前完成对洛阳西宫及飞机场及西关、南关之敌的包围,使其不能退缩城内”;华东野战军第八纵队“除以一部夺取并控制黑石关至偃师之间的两侧阵地之外”,主力于八日黄昏前进至郭镇、堤东、府店镇一带作预备队,“负责阻击可能由郑州西援洛阳之敌”;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九纵队一部攻占新安、宜阳一带,监视潼关方向的敌情。部署规定:“十日开始攻击,力求于十二日午前解决全部战斗。”

九日黄昏,华东野战军第三纵队强渡伊河、洛河,在一0五榴弹炮和八五山炮的掩护下逼近洛阳城。入夜,三纵八师二十三团偷袭城关东,九师同时攻击北关方向的东西车站。三纵在占领西车站后,继续突进,在九龙台据点受到挫折。八师对九龙台发起连续冲击失利后,决定监视这里的守军,集中主力攻击东门。陈谢集团第四纵攻击周公庙和发电厂时也不顺利。四纵十旅三十团在攻击路线上遭到来自地面堡垒和地下暗堡的猛烈阻击,没有任何隐蔽物可以利用,即使付出了巨大牺牲冲进碉堡群,也如同进入迷魂阵一样,正不知何处可进可退,攻击部队的官兵大多数被火力射杀。发电厂是洛阳城防体系中最复杂的外围防御阵地,四纵十一旅多次攻击未能得手,也决定改为监视,然后集中主力攻击西关和南关。占领两关后,十旅回头再打周公庙,官兵搭起人梯攀上壕壁,连续爆破,终于攻进了周公庙。至此,洛阳城的第一道防线除几个坚固据点之外,大多数堡垒基本肃清。

蒋介石严令孙元良和胡琏昼夜兼程驰援洛阳。陈士榘、唐亮决定十一日开始攻城:三纵八师二十三、二十四团攻东门,二十五团攻北门,四纵十旅攻西门,十一旅攻南门。炮火准备于黄昏十七时开始。十一日黄昏,三十多门火炮的炮火开始了。早有准备的邱行湘立即命令炮火反击,洛阳城内外顿时成为炮战战场。炮火准备之后,洛阳城的四个城门同时受到了猛烈的攻击。攻击西门的四纵十旅处境困难,因为他们身后还有没被占领的发电厂据点。火炮运不上来,只能用轻武器掩护爆破组对城墙实施爆破。但是西门的外壕又宽又深,只有一条通道可以接近城门,通道被国民党守军的火力严密封锁,致使爆破小组的接近多次受阻。陈赓下决心先将发电厂据点拔除。半夜,发电厂终于被攻占,山炮开始上运到西关。

担任东门主攻第一梯队的是三纵八师二十三团。二十三团决定以一营为突击队,二营、三营继后。八师把火炮、战防炮、步兵炮、迫击炮、六0炮组成两个火力队,为一营提供火力掩护和火力支援。突击开始后,一营营长张明带领二连向前运动。爆破员马景春在弹雨中抡着缠着绝缘胶带的大铡刀猛砍电网,连续破开了三条通道,后面的爆破员抱着炸药包扑上去,炸毁十三道障碍物和数座碉堡后,二连接近了瓮城。二连迅速通过小桥,在炮火和机枪的掩护下,十三名爆破队员前仆后继连续爆破,终于把城门炸开一道三米宽的口子。已经负伤的营长张明果断地命令预备队投入战斗,与二连一起扑向第二道城门。爆破队员拼死向前运动,把四个大炸药包放在了城门下,一声巨响之后,东门的第二道城门被炸开了。东门的城楼终于被占领。但是,敌人的炮火越来越猛烈,后续部队受到火力压制,无法及时跟进。张明的一营只控制着城楼左右百十米的阵地。

这个时候,邱行湘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除了命令炮火封锁被突破的东门之外,他并没有组织预备队进行大规模反击以及时封堵城墙防御线上的突破口。漆黑的雨夜里,洛阳四面的城门同时受到攻击,邱行湘无从判断哪个方向最危急。更严重的是,平时表决心很有一套的青年军此时陷入了极度的惊恐之中,邱行湘已无法有效地指挥他的部队。坚持在东门的一营终于迎来了大部队。十二日凌晨,三纵二十四团跟随二十三团突进城内;二十二团和二十一团奉命暂时停止对东北方向的攻击,迅速转至东门战场跟随二十四团突入;随后,二十五团和二十七团也从东门冲进城。至此,攻入洛阳城内的部队已达六个团。内外夹击,十二日下午,南门被突破,接着,担任突击队的十旅二十八团二营五连,在弹药消耗殆尽的情况下冲开了西门。

战后,突破东门的华东野战军三纵八师二十三团一营被授予“洛阳营”的光荣称号,营长张明被评为“甲等战斗英雄”。突破西门的晋冀鲁豫野战军四纵十旅二十八团二营五连被授予“洛阳英雄连”的称号。十二日黄昏,“固若金汤”的洛阳城四门已全被突破。蒋介石给邱行湘发来电报:“已饬外围兵团兼程驰援,希激励三军,坚守阵地。”邱行湘遂带领残部五千余人退守核心阵地,他希望自己创造第二个“四平街奇迹”。

十三日晚,对核心阵地的攻击开始。国民党守军依托有利地形和坚固工事,火力之猛,特别是重武器火力之密集,出乎攻城部队的预料。三纵和四纵连续发动进攻,各部队都受到猛烈阻击。十四日,战场局势复杂起来。蒋介石严令孙震部必须不惜一切增援洛阳,甚至命令整编三十八师停止西调,归孙元良兵团指挥,“与胡兵团并肩向洛阳急进”。孙震只好一面命孙元良的部队快速增援,一面命胡琏的整编第十八军由登封附近跃进洛阳。陈士榘决定十四日下午对洛阳城内的核心阵地做最后一击。这是最后的时刻,也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攻击失利只能撤军,否则,时间拖延下去等来的只能是敌人大队援军到达战场。

攻击部队把所有的火炮集中起来,包括刚刚从外围阵地缴获的火炮,不下达轰击目标,不规定发弹数量,只是命令“各炮急促射击一小时”。邱行湘的核心阵地,是一个不足两百平方米的正方形小圩子,南北两面排列着五座楼房,四周是高大的围墙和深壕。猛烈的炮火持续了两个小时,万余发炮弹打到不足两百平方的圩子里,工事炸塌,碉堡炸飞,楼房点燃。邱行湘的头部被弹片击中受伤。整个核心阵地成为一片火海。三纵八师和四纵十旅从两个方向向核心阵地突击。一个小时的激战后,核心阵地成为废墟,守军全部被歼。邱行湘也成为了俘虏。

十七日,胡琏的整编十一师和整编三十八师终于到达洛阳。华东野战军和晋冀鲁豫野战军作战部队已撤至洛阳以西休整待命。洛阳已是一座空城。洛阳的城防工事完全被毁,共产党军队就在洛阳城外,兵力少了守不住多了又拿不出。此时,平汉路和陇海路东段都很吃紧,三月底,胡琏的部队又被调回驻马店,洛阳只剩下了整编三十八师的一二四旅。四月三日,一二四旅主力开往偃师,洛阳城内只剩下三七一团和一个保安团。陈赓决定再打洛阳。四日,攻击开始,洛阳守军跑得漫山遍野。至五日十一时,歼灭国民党守军四千六百余人。洛阳之战,是转入战略进攻以来,共产党人在南线战场夺取的第一座城市。

此时,中共中央作出了一个影响未来解放战争进程的重大决定:再建中原军区和组建中原野战军。中原野战军由刘邓部和陈谢集团组成,下辖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六、第九、第十一纵队。中原野战军分为两个兵团:以原属刘邓大军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六纵队组成第四兵团,李先念为兵团司令员兼政委,陈锡联为第一副司令员,陈再道为第二副司令员,苏振华为副政委;以原属陈谢集团的第四、第九纵队成立第三兵团,陈赓为兵团司令员,谢富治为政委。中原军区的重建以及中原野战军的编成,形成了南线战场的指挥中心。而陈毅加入中原局和中原野战军领导层的意义在于:刘伯承、陈毅、邓小平不但可以一起指挥中原野战军,也可以一起指挥华东野战军。中原野战军与华东野战军—即后来的第二野战军和第三野战军—的协同配合,将对解放战争赢得最后胜利起到至关重要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