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泾渭河谷(下)  

 

入夜,刘戡发现经过二十九日一天的战斗,整编第二十九军已经损失了一半兵力,已经没有可以机动的部队了。刘戡认为明日共军将继续猛攻,趁夜突围尚有逃生的可能。但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是:如果部队突出去了,只能撤往西安方向,那么谁对胡宗南的增援命令负责呢?刘戡希望师以上指挥官共同负责,可整编九十师师长严明坚持要刘戡下达命令。结果是,全军原地不动,等到明天再说。

三月一日拂晓,彭德怀部发动全线攻击:二纵由南向北,四纵由北向南,三纵和六纵的一部由东向西,一纵沿瓦子街公路及南北两山自西向东。刘戡部的阵地逐渐缩小。整编九十师各旅都已失去控制。下午,随着各个阵地相继瓦解,刘戡的军部和师部都已处在被攻的境地。刘戡烧毁了机密文件、砸毁了电台之后,准备自杀,但手枪被军参谋长刘振世夺了下来。刘振世要求军长突围,刘戡在突围中捡着一颗手榴弹,他看了一眼随即拉响了手榴弹睥拉环。整编二十七师师长王应尊在警卫营长刘中甫的带领下突围时被俘,王应尊混在俘虏队伍里,天黑时跑进山,两天以后回到西安。

刘戡陷入重围时,胡宗南已无兵救援。三月一日早晨,固守宜川县城二十四旅旅长张汉初听见“瓦子街任家湾方向炮声隆隆,清晰可闻。五个小时后,炮声慢慢沉寂下去,接着机枪声也听不到了”。张汉初判断刘戡部凶多吉少,宜川更是危在旦夕,遂决定率部突围。二日晚,西北野战军发起总攻击,战至三日上午八时,全歼宜川守军五千余人,二十四旅旅长张汉初被俘。宜川一战,西北野战军以伤四千一百九十三人,亡一千零五十九人的代价,歼灭胡宗南一个整编军军部、两个整编师师部、五个整编旅的十个团,总计两万九千余人。

宜川战役后,彭德怀的部队仍是缺粮。彭德怀决定继续南下,围攻洛川,控制陕西中部的黄龙地区,筹备粮食。三月四日,作战部署发布:第一、第四纵队攻击洛川西南方向的宜君和中部,第二纵队攻击洛川南面的澄城和白水,第三、第六纵队合力攻击洛川。九日,在一纵和四纵的攻击下,中部国民党守军新编陕西保安十五团第一大队投降,宜君守军也弃城逃跑,中部和宜君被攻占。十日,二纵攻占白水后,向南面的蒲城推进。洛川位于西安与延安之间,是胡宗南重要的物资储备基地和战略集结地,守军主力为整编九十师六十一旅。旅长杨荫?在宜川遭到围攻时就不断地向延安和西安求援,胡宗南急令西安绥靖公署副主任兼第五兵团司令官裴昌会率部火速从豫西回撤洛川。

彭德怀还是决定一边围城一边打援。大雪变成了持续的冷雨,部队没有充足的火炮,而且炮弹奇缺,只能采用炸药爆破的手段艰难地发动攻击。第三、第六纵队两次冲击洛川城防均未得手,彭德怀面临着无论攻城还是打援都异常艰难的局面。彭德怀急切地想拿下洛川,因为洛川城内有大量的物资,特别是囤积着大量的粮食。能弄到粮食,关乎西北野战军下一步作战的实施。但是,对洛川城的攻击一再失利,导致彭德怀的筹粮计划落空。更严重的是,胡宗南汲取了宜川战役的教训,命令增援的裴昌会兵团各部队齐头并进,互为掩护,决不允许冒进和分散。整整七天的行军,第五兵团仅仅向前推进了五十二公里,而且到达宜君之后就原地不动了。彭德怀不断要求部队诱敌调动,但裴昌会一概不予理会,延安方向的守军更是坚守不出。这边洛川久攻不下,那边打援无从下手,局势逐渐严峻起来。

彭德怀决定放弃这次围城打援的计划,迅速撤离,去寻找一个可以筹集到粮食、可以把胡宗南打疼的作战地域。他看上了西府地区。西府是古称,指的是西安以西、泾河与渭河之间的地区,包括宝鸡、咸阳等市县。由于胡宗南把主力置于西安以东的洛河东西两岸地区,西府地域的兵力相对薄弱。特别是胡宗南的重要后方基地宝鸡,仅有整编七十六师师部、一四四旅四十团和陕西保安二十一团防守,兵力一共两千多人。

四月初,除留第三纵队继续包围洛川之外,西北野战军主力分为左中右三路进军西府。二十五日,第一、第二、第四、第六纵队控制了陇海铁路长约七十五公里的地段,对宝鸡形成了包围。胡宗南急调裴会昌兵团自宜君驰援宝鸡,并将驻守在西安附近的青年军二0三师主力用火车运抵泾河一线。同时,南京国防部命令青海马步芳部的整编八十二师自甘肃东进,增援西府西北面方向的长武和彬县。到了这时,胡宗南必突然发现自己的兵力已是捉襟见肘,陕北的战局已不再任由国民党军掌控,特别是孤悬于陕西北部的延安,牵扯着西北战场的大量兵力,但是随着毛泽东已经东渡黄河,重兵防守延安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都失去了必要。

解放战争中的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由此发生。国民党军决定放弃延安。四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时,延安四周的防御阵地上响起了破坏工事的巨大爆炸声,城内销毁物资的火焰也随之冲天而起。医院忙着转移伤员,警察局长忙着布置潜伏特务和安置秘密电台。南关的仓库被点燃,里面存储的面粉、小米、布匹和药品等被混乱的人群哄抢一空。在通往城南门的路上,地主、官吏、下级军官和他们的家眷们拥挤在一起夺路而逃。二十三日下午,驻守延安的整编十七师已到达洛川,在与驻守洛川的整编九十师六十一旅会合后,两支部队一起南下。二十六日,整编十七师师长何文鼎发现落在后面的炮兵没跟上来,派人去联络却一直没有回音,致电胡宗南请求派飞机空中侦察,报告说没有发现炮兵的踪迹—炮兵肯定已被共军弄走了,何文鼎突然感到有些恐惧,就在这时候前面枪声大作。

前来阻击整编十七师和杨荫寰的六十一旅的,是西北野战军许光达的第三纵队。由于没有作战准备,整编十七师出现了混乱。何文鼎指挥十二旅的两个团拼死冲击。双方在三十米的距离内僵持下来,谁也不肯后退谁也没再攻击。最后,何文鼎调来坦克发动冲击。二十八日,整编十七师开始渡洛河。何文鼎命令十二旅掩护,主力部队徒涉过河。此时,西北野战军已经接近北岸,洛河渡口乱成一团,国民党兵扔下重武器纷纷抢渡。五月一日,整编十七师撤到蒲城之后做了清点:被俘虏或者自动投降三千人,负伤五百人,死亡三百七十人。重炮两门、山炮十三门、野炮八门、坦克八辆、汽车四十八辆、吉普车七辆全部丢失。

国民党军占领延安的时间是:一年零一个月又三天。合众社南京四月二十二日电:“延安失守,对国民党军说来,是士气上的大失败。因为延安曾是共产党中国的象征几乎有十年,而政府于去春占领延安为反共战争的转折点。”路透社南京四月二十三日电:“延安败走基本上标明了一个事实:国民党永远不能期望仅依靠军事以赢得对共产党的胜利。”

与此同时,彭德部攻击宝鸡的战斗可谓势如破竹。防守宝鸡的国民党军,除地方杂牌部队外,主力是整编七十六师师部和一四四旅,师长徐保。徐保根本不住在宝鸡,所有的事务都将由参谋长袁致中处理,而他则远在西安的公馆里醉生梦死。四月二十四日,宝鸡陷于危境时,徐保来了。先是外围战况不断地报来,都是一连串的糟糕消息:城西北的马家原、何家原以及西堡子被共军突破。接着,飞机场和北安堡相继失守。天亮的时候,西北野战军已经开始进攻城关了。这时,从西安开来的铁甲列车队长向他建议,把师部转移到铁甲车上去,铁甲车上有火炮和机枪,弹药充足,还储存有三天的给养。徐保立即采纳了这个建议。徐保带着一个连仓皇跑到铁甲车上。上了车徐保就命令往西开,但没开多远就发现了共军,前面的铁轨已被拆了,于是又往回开,开到车站以东的木桥附近,桥东的铁轨也被拆了,铁甲车陷于既不能退也不能进的危境之中。最后,徐保被炮弹炸死,袁致中带人投降。

占领宝鸡的西北野战军官兵被堆积如山的物资惊呆了!就在官兵们在宝鸡城内忙着搬运物资的时候,不利的消息传来让彭德怀大吃一惊:从君宜增援而来的裴昌会兵团突破了四纵的阻击,四纵未向上级请示,也没通知友邻部队,自行撤退到岐山县东北的山里去了,从而使裴昌会兵团正向宝鸡长驱直入,现距野战军司令部仅十多公里了。同时,青海马步芳的整编八十二师的四个骑兵团也突破了六纵教导旅的阻击,已经到达彬县,正向宝鸡急速推进,而且还切断了野战军向陕甘宁解放区撤退的退路。

形势骤然紧张起来。野战军主力已处于国民党军队西北两面的夹击之中,彭德怀下令将搬不走的物资弹药全部销毁,然后各部队迅速撤出宝鸡。五月三日,匆忙撤出宝鸡的西北野战军主力在甘肃平凉、泾川之间的花销镇通过西兰公路,向陇东开进,准备夺取屯子镇后,歼灭青海马步芳的部队,以彻底摆脱敌人。五日,六纵机关和教导旅进入屯子镇,准备策应一纵夺取肖金镇。但是,马步芳早就盯上了六纵,六纵被马步芳的骑兵团包围。六纵在屯子镇里拥挤不堪,马步芳的骑兵旋风一样冲杀过来,六纵官兵因无处躲藏伤亡巨大。危急之下,彭德怀亲率野战军司令部指挥第一、第四纵队向屯子镇攻击,最终对马步芳的三个骑兵团实施了反包围。马步芳的骑兵第八旅增援而来,被阻击在屯子镇的西南方。由于原来围攻六纵的骑兵转身突围,六纵趁机出击,在镇子的西南角打开突破口冲了出来。

五月六日,彭德怀命令主力向甘肃东部的宁县、正宁方向转移。整编八十二师师长马继缓亲率部队截击,战斗持续了一天之后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彭德怀部艰苦转战,终于在五月十二日回到关中地区,摆脱了国民党军的追击合围。西府陇东战役,国民党方面称为“泾渭河谷战役”,并且认为国民党军取得了“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