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王树增著  第九章 决战的序幕

济南战役:决战的序幕  

 

绝望到极点的王耀武与千里之外的南京通了电话,被济南战况的各种消息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夫人听见丈夫的声音,哽咽着问:“你在哪里?”王耀武说济南打得很紧,但他还好。然后询问母亲的状况。夫人不得不告诉王耀武母亲因想念他病倒了。王耀武听后心如刀绞—他的白发母亲此生再也没能见着自己的儿子。

王耀武召开了军官会议。他说,现在守城阵地只剩下内城了,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最后阵地,内城如果被突破,我们为党国而战的历史就此结束。本司令不想把济南城交给共军,共军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拿下内城,希望大家同心同德,没准能打出一个奇迹,等到援军的到达。整编七十三师师长曹振铎态度坚决,他认为内城城墙又高又厚,城墙上筑有三道射击阵地和消灭死角的侧击掩体,可以构成严密的火力网,完全能够抵御共军的攻击,以延长作战时间等待援军。整编第二师师长晏子风却认为援军不可能到来,唯一的出路是与共军谈判。

王耀武无话可说,他让参谋长罗幸理在省府大楼内继续指挥作战,自己则转移到内城更核心的地带去。王耀武摘下了他佩带的手枪,这支手枪枪柄两面都镶嵌有银片,一面刻着“王耀武将军惠存,美军中将麦克鲁赠”。王耀武交代身边的人把这把手枪锁在抽屉里,然后他带上钥匙与随从和警卫分乘几辆吉普车出了省府。王耀武在大明湖南岸上了一艘游船,游船驶向城北的北极庙。下船之后,王耀武走进北极庙西侧的成仁寺地下室,他的副参谋长等人已经在地下室设立了一个简易指挥所—这是王耀武济南城防的最后的指挥所,也是他军事生涯的最后指挥所。

此时,华东野战军攻城部队已伤亡过万。是否立即攻击内城?有指挥员认为,部队必须停下来补充休整,哪怕是两三天;也有指挥员认为,这个时候对于攻守双方同样艰难,自己停下来补充整顿,守军也就得到了喘息时间;还有指挥员建议,压缩补充休整的时间,二十三日晚休息一夜,二十四日攻击内城。但是,攻城部队已经集结在济南城的腹部,如果不迅速攻下内城,不但在敌机的轰炸中会徙增伤亡,而且一旦让国民党守军得到喘息,战役拖延下去,敌人的增援大军一到,战场局面将转变为被动。华东野战军指挥部决定,不怕疲劳,不顾伤亡,即使外城残敌尚未完全肃清,即刻向内城发动攻击,迅速攻陷济南内城。

二十三日晚十八时,许世友下达了攻击内城的命令。一个小时的炮火准备之后,各纵队突击队开始强行架设浮桥,或徒涉、泅渡过护城河,以抵近济南内城城墙。十三纵三十七师由西南角的坤顺门两侧实施突击,多次爆破均未奏效。与此同时,渤海纵队在新东门的攻击也未取得成效。九纵二十五师从东南角一度登上城墙,但因后续部队没能跟上,登上城墙的官兵全部牺牲。午夜时分,攻城各部队均未打开突破口,战场一时间寂静下来。攻城部队已经连续战斗七天七夜,继续攻击下去也许难以迅速奏效,但如果拖到天亮还没有成效,部队暴露在敌人飞机的火炮的轰击下,将会出现更大的伤亡。许世友说:“我们的困难大,敌人的困难比我们更大!现在就看谁的决心硬过对方。胜利往往就决定在最后的五分钟!”

再次攻击前,七十三团团长张慕韩接到了纵队司令员聂凤智的电话:“现在就看你们的了!”张团长放下电话,立即来到三营,与官兵们一起分析之前攻击失利的原因。官兵们说,爆破组的同志大多是在路上负伤的。城墙根那里却是安全的,因为敌人投下的手雷和炸弹不等爆炸,就顺着斜坡滚下护城河了。伤亡最多的是在小石桥到城墙根这段路上,这说明步炮协同和冲锋时机的掌握出了问题,让敌人抓到规律了。大家建议在炮火准备的时候,就把突击队带到城墙下面,把梯子准备好,炮火一延伸,马上就突击,给敌人来个措手不及。

二十四日凌晨一时三十分,对济南内城的攻击再次开始。炮火准备得很充分,步炮配合得也顺利,原来担心突击队就在城墙根,炮弹稍微偏一点落到城墙下,那里的两个班就完了,但是炮弹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发发落在城墙上。七十三团突击三营长兴奋地报告说:“爆破组上去了!”“梯子组上去了!”突击组不顾一切地冲上了城墙。城墙上的炮火已经延伸,一群国民党守军正往这里跑,企图封堵突破口。守军的敢死队扑了上来,突击七连官兵死守不退。激战中,三营和二营先后登城,迎着反击的敌人向两侧发展,城头上的战斗开始惨烈起来。枪炮声。兵器的撞击声和肉搏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七十三团官兵在突破口上整整坚持了三个小时,用极大的牺牲巩固和扩大了突破口。

第二梯队上来后,团长张慕韩意识到,大部队聚集在城墙上,如果遭到敌人的炮火反击,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即命令全团下城往里面冲。但是,负责携带下城绳索的战士牺牲了,而城墙有十几米高。不知谁喊了一声:“同志们!跳呀!”九连二班长王其鹏带头跳了下去,其他官兵也纷纷纵身往内城里跳。张团长向纵队指挥部报告:“七十三团已经冲进去了!”七连指导员彭超向通信员小宋喊了一声,小宋应声登上城墙的东北角,那面百姓所赠的红旗呼啦一下展开了。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队二十五师七十三团战后被授予了“济南第一团”的光荣称号。

血战真正来临了。整编七十三师第七十七旅旅长钱伯英接到王耀武的命令后,立即赶往内城西南角上的坤顺门督战。除了七十七旅之外,这里还加强了整编第二师二一三旅一部、整编三十二师五十七旅一部。守军以绝对优势兵力从东、南、北三面向登城部队进行猛烈反击。狭窄的城墙突破口上,敌人在各种火器的掩护下蜂拥而至,企图把登城部队赶下城去。冲上去的三连和九连已经冲进内城,后面的部队依旧在顺着云梯往上爬,城墙突破口上只有七连在坚守。由于突破口的宽度有限,加上左右两侧的攻城部队还没有得手,致使这里的守军利用两侧碉堡的火力全力掩护对突破口的反击。坤顺门城楼顶部的大碉堡和城内高大楼房的火力点也集中向突破口射击,后续部队被严重压制,突破口上的七连处于孤军作战的危境。

经过激烈的战斗,突破口,一个被炸开的城墙斜坡,已经层层叠叠摞满了牺牲官兵的遗体。四个小时后,突破口被国民党守军重新占领。已经突进内城的三连和九连被分割在城里。绝不能停止冲击!坚决把突破口再次打开!十三纵三十七师师长高锐和政委徐海珊命令:一一0团三营接替突击坤顺门的任务:一一一团从一0九团曾经打开的突破口打上去。一一0团三营长刘坤和教导员王文立即率领官兵抵近坤顺门。营长刘坤命令:七连实施爆破,九连架设云梯,八连全力登城。

 

战斗重新开始了。纵队所能集中的火炮、火箭筒和机枪一齐向城头开火,三营官兵挨着几百斤重的巨大云梯冲向城墙。抬云梯的战士不断倒下,不断有人接替上去,云梯再次靠上了城墙。城上的守军拼命往下扔手榴弹。云梯訇然倒下,但城下的官兵蜂拥而上,云梯再次竖立起来。终于,在九连长秦嗣照的呐喊声中,官兵们再次登上城墙,城墙上立即成了肉搏场。守军聚集起十倍以上的兵力开始多次反击。九连长秦嗣照负伤,指导员张福善牺牲。三营长刘坤身负重伤躺在地上。

突然,城墙上的守军混乱起来,因为他们的身后出现了攻击部队。被分割在内城里的三连和九连,在与上级失去联系的情况下,从俘虏的口中得知突破口被守军重新占领。九连指导员刘健和三连长吕洪团研究决定,以一部分兵力顶住敌人,抽另一部分兵力打回去,策应团主力恢复突破口。他们首先占领了突破口附近的一座楼房,然后组织火力向守军的背后开火。他们的策应令攻城部队当面压力骤减,后续部队得以在短时间内大量登城。由于突破口狭窄,登城官兵密集,国民党守军的炮火和飞机轰炸给部队造成大量的伤亡—三十七师师长高锐负伤,政委徐海珊牺牲。战后,华东野战军第十三纵队三十七师一0九团获得“济南第二团”的光荣称号。

王耀武的最后时刻到了。子夜过后,华东野战军攻城部队已经突入内城。拂晓时分,在省府内指挥作战的参谋长罗幸理与在大明湖成仁寺的王耀武又联系了一次,王耀武说共军突破了西门十五旅的防线,内线阵地已经瓦解。就在这时,部属进来报告说,没水了,共军占领了趵突泉的水厂,把这里的自来水掐断了。接着,电也没了。接近中午的时候,内城的巷战更加激烈。王耀武又打来电话,语气低沉地说:有组织的抵抗已全部崩溃,“情势困难,各自珍重”—这是国民党军第二绥靖区参谋长罗幸理与他的司令官王耀武的最后一次通话。

此时,成仁寺指挥所的防御阵地已经被严重压缩,仅剩下张公祠至铁公祠之间四百米左右的狭窄地带。王耀武知道他必须选择出逃了。王耀武命令十五旅一部利用北极阁通往城外的坑道向北突围。该部突围的时候与华东野战军攻城部队发生激战,王耀武趁乱跑到了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他换上百姓的衣服后向东逃亡,最终在山东寿光被俘。随着攻入济南内城的共产党官兵越来越多,城内各要点的国民党守军大都放弃了抵抗,攻城部队向省府大楼和王耀武的指挥所迅速推进。防守省府的整编八十三师十九旅五十六团团长黎殿臣一撤再撤,最后试图占据三面临水的汇泉寺作最后的抵抗。

华东野战军攻城部队占领国民党军第二绥靖区司令部的时间是: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四下午十六时三十分。经过八天的战斗,济南被攻占。此时,由于粟裕打援兵团的重兵部署,由于惧怕重蹈豫东战役中区寿年兵团的覆辙,虽经蒋介石三令五申和严厉督促,邱清泉、黄百韬和李弥的三个兵团依然行动迟缓,当济南已被攻占的时候,邱清泉兵团才推进至城武、曹县地区,而黄百韬、李弥两兵团尚在集结之中。

济南战役共歼灭国民党正规军一个绥靖区司令部,一个整编军部,两个整编师部,十个旅又一个团;非正规军一个保安司令部,四个保安旅,四个团的地方武装和特种兵一部,共计十万余人。华东野战军攻城部队伤亡二万六千余人,其中阵亡官兵二千九百三十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