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增:《抗日战争》

 第二十一章 对得起四万万同胞父老(4)

 

日军发动攻势一周后,无论是日军迅是中国军队,都认为剧烈的作战到此为止了。日军分三路急进,中国军队稍一抵抗便开始撤退,日军终究兵力有限,松散的包围圈到处都是缝隙,日军进攻得有多快,中国军队撤退得就有多快,众多兵力几乎瞬间就能从日军的眼皮底下跑光。因此,日军第十一军认为,其第一阶段作战成果不大。由此看来,战前李宗仁违反蒋介石积极出击的指令,制订了看似消极的“不得已时撤退”的方案,不是没有道理的。——或许李宗仁要采取的是薛岳战长沙的战术,即先把日军进攻之路让出来任其长驱直入,主力部队则撤到进攻日军的两翼侧后,待扑空的日军准备原路返回时相机实施夹击或反击。问题是:这次日军是否会原路返回?

位于老河口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已经撤到了鄂西北的郧县,但李宗仁本人仍留在老河口。五月十日,李宗仁接到蒋介石发来的电报,说日军正在企图原路返回,第五战区应全力以赴猛烈反击,不但要围歼日军,还要穷追不舍,不能再像长沙会战时一样对回返的日军没有奋力追击以致难取战果。蒋介石的判断没有错误,日军确实在南撤。只是,日军南撤的目的并不是返回出发地,而是南下集结准备执行第二阶段的作战,即攻取宜昌。包括蒋介石在内,中国方面没人预料到日军是这样一个攻击计划。

中国军队刚刚转入反击,蒋介石的电报接二连三,焦灼之情跃然纸上。电报不但详细指明了每一支部队的出击方向和任务,而且强调如果轻易让日军就这么退了,不但是我军的耻辱,还会让日军更加蔑视中国军队。因此,各部队须“不眠不休,各向任务迈进”,以期将撤退中的日军一举歼灭。中国第五战区各部队展开了猛烈反攻。中国军队的反击速度,竟也出乎了日军的意料。

根据李宗仁的部署,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汤恩伯的第三十一集团军以及李仙洲的第九十二军由北向南;刘和鼎的第三十九军和周?的第七十五军由西向东;王缵绪的第二十九集团军和张自忠的第三十三集团军由南向北;同时,在战场的外围,郭忏的第九十四军在京山和应城方向攻击日军的后方补给线,游击第七军和鄂东游击队袭击了平汉线上的重要据点。一中国军队的反击目标明确:把日军第三师团主力压缩在枣阳以西约三十公里处的双沟地区,予以歼灭。

在中国军队合围圈的北部,从十二日开始,孙连仲部和汤恩伯部逼近日军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的石本支队后,立即发起攻击,两个集团军同时将当面日军分割成两半,使日军陷入他们没有料到的苦战中。由于携带的粮弹不多,获悉后方补给线被切断时,第三师团和石本支队感到了危机。十五日中午,在坦克部队的掩护下,日军第三师团从中国军队的围攻中冲了。出来,于十六日集结于枣阳。中国第五战区对日军第三师团的损失估算如下:第三师团从信阳出发时兵力为两万多,“五月十日以后,由新野、唐河镇向枣阳撤退时,仅七八千余,其中虽间有向桐柏、信阳退窜者,但被我击歼数目,亦在四千以上‘,。日军第三师团确实损失严重,而中国方面对战果的估算也有夸大之嫌。只是,中国军队围攻的,仅是日军三个主力师团中的一个。

此时,在咫尺之遥的战场南部,张自忠部正孤军面对日军第十三师团和第三十九师团。五月七日,判断日军将要返回出发地后,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命令张自忠部出击枣阳截击日军。其实,张自忠已从日军俘虏口中得知,日军并不是要返回出发地,而是准备集结进攻宜昌。他立即把情报上报给重庆,但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张自忠不敢也不愿指责重庆统帅部。他知道,如果他的部队迎着优势之敌而上,必定凶多吉少,但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率领他的部队与日军决一死战。他让副总司令冯治安负责襄河西岸防守,自己则渡河到东岸战场自督战。临行前,预感九死一生的张自忠给冯治安留下一封遗书。

张自忠出击了。张自忠渡河后,与黄维纲的第三十八师取得了联系。五月九日,他亲自指挥三十八师,以伤亡五百多人的代价,突袭了日军辎重部队的指挥所,大量歼敌,缴获甚丰。十二日,张自忠接到李宗仁的电报,命令他迅速率部截击襄河东岸向南运动的日军。在后续部队尚未跟进的情况下,为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截击日军的先头部队,张自忠亲率第七十四师的三个团向方家集、南瓜店一带推进。此时在襄河东岸的中国军队,只剩下张自忠的部队了。攻占方家集后,张自忠清点了一下兵力,第七十四师二千人左右,骑兵第九师五百多人,再加上总部手枪营,总兵力不超过三千人。后方补给线已断绝。

日军认为与他们纠缠的中国军队人数不多,但混战了一天一夜后,不但当面的中国军队依旧作战顽强,且夜间日军阵地还受到猛烈奇袭。日军这才知道,当面的中国军队非同小可。十五日天一亮,日军集中了更大的兵力,在三十多架战机的轰炸下,发动了更为凶狠的围攻。张自忠和他的官兵一面嚼着炒黄豆一面与日军拼死作战。前沿的数次肉搏结束后,日军终于决定撤出战斗,避开这群死战的中国官兵,从另外一个方向南下。发现当面日军绕道南下后,张自忠立即率部开始追击。被张自忠死缠不放的日军,是企图向南集结的第三十九师团。此时,张自忠完全可以不去追击,因为他的阻击任务已经完成。

日军已经知道决心与他们死战到底的中国军队将领是谁了。日军通信部队截获了重庆与第五战区之间的电报,也截获了张自忠发给蒋介石的电报:“五月十六日晨,第三十九师团在扫荡圆沟(宜城东北约一公里)附近山地时,九时接到通讯部队的通报说‘敌三十三集团军总部即在圆沟’。第三十九师团接到这一情报,顿时紧张起来,黄昏前向敌人发动了决定性打击而将其消灭。”日军第三十九师团掉头转身,对张自忠部完成了战术包围。张志忠顿陷绝境。

张自忠部兵力单薄,没有后援,无法构筑纵深阵地,狭窄的前沿后方就是总指挥部。日军第三十九师团师团长村上启作决定抓住这一难得的战机,集中了五千多兵力以及所有的火炮,向张自忠部的阵地发动了凶猛的合围。调集部队增援,至少需要半天,如果即刻撤离,也许尚可冲出去,但临阵脱逃是张自忠誓死不能的。为坚持到增援部队抵达,张自忠指挥少量部队死守阵地。残酷的战斗没有持续多久,阵地四周的小高地便相继失守。那些还活着的中国官兵知道总司令就在身后的小山包上,于是纷纷向总指挥部靠拢。而张自忠身处的小山包,在日军的攻击下已尸体遍布,张自忠左臂负伤仍立于山头督战。

日军的又一阵弹雨过后,张自忠胸部中弹,血流如注,他倒下了。日军向山顶蜂拥而来。之前,张自忠把他的卫队全部派往一线阵地,此时身边只剩了始终不肯离去的高参张敬。张敬用手枪射倒几名登上山包的日军,随即被后面冲上来的日军用刺刀刺倒。一颗子弹再次射入张自忠的腹部。一名日军士兵冲上来,用刺刀向张自忠刺去,张自忠突然挺立起来,试图抓住日军士兵的刀刃。另一名日军士兵的刺刀凶狠地刺入了他的身体。张自忠永远地倒下了。日军士兵开始检查尸体,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名日军少佐上来仔细检查,终于发现了一支钢笔,钢笔上刻着“张自忠”三个字。

张自忠,抗战中国阵亡的第一位集团军总司令。第三十八师和第一七九师官兵得知噩耗后,当夜不顾一切地向日军第三十九师团司令部后山发动袭击,为的是抢回张自忠的遗骸。——日军的记载是:“当夜即被数百中国兵采取夜袭方式而取走。”张自忠的遗骸被中国军民重新洗净,换上整洁的内衣和军装,军装上佩挂着上将领章和短剑,装入一副贵重的楠木棺材里。灵柩运抵宜昌后,民生轮船公司派专轮护送前往重庆,一路经过巴东、巫山、云阳、万县、忠县、涪陵等地,所经之处祭祀的供桌绵延数里,祈愿的香火缭绕不绝,中国百姓在长江岸边长跪不起。五月二十八日,灵柩抵达重庆,蒋介石臂挽黑纱立于江边迎灵。此时轰炸重庆的日军战机飞临上空,防空警报长鸣,但重庆全城无人躲避,百姓们把盛满手擀面条的大碗高举过头顶,这是他们为张自忠做的一碗送其远行的北方饭。

时年五十岁的张自忠,十六岁那年由母亲做主,与山东老家的一位名叫李敏惠的十七岁女子结婚。婚后数十年中,两人互敬互爱,相濡以沫。得知丈夫殉国后,李敏惠从容料理好家事后,绝食而死。蒋介石通电全军,认为张自忠以身殉国之举,不但令全国百姓认知了曾“为全国人民所不谅”的他,且其所作所为更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中国共产党人在延安为张自忠召开了隆重的追悼大会。张自忠部的拼死作战,令日军决定暂缓攻击宜昌,即刻向中国军队实施反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