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增:《抗日战争》

第二十一章 对得起四万万同胞父老(5) 

 

日军第十三、第三十九师团再度北上,与摆脱了中国军队围攻的第三师团在枣阳附近会合,三路日军形成了一种相互连接的迎击态势。当日军秘密集结时,中国方面没有判断出日军的反击意图,各部队仍旧在向枣阳附近靠拢,以致交战两军迎头接近,前沿部队最远相距五公里,最近相距仅一公里。十九日,日军突然发动全面反击。

在四十多架战机和二百多辆坦克的配合下,日军的反击铺天盖地,当面的中国军队孙连仲部、汤恩伯部和郭忏部猝不及防,只有迅速脱离战场,向白河以西转移。出乎日军预料的还是中国军队的撤退速度,无论日军的反击有多么快速,始终赶不上中国军队的撤退速度。二十一日,日军第三师团追到老河口东北约六十公里的邓县,第十三师团追到老河口附近,第三十九师团追到老河口东南的樊城地区,但就是没能追上任何一支中国军队。

日军全面逼近老河口,李宗仁急令桂军莫树杰的第八十四军前来阻击。第八十四军之前几乎是溃不成军地撤退到这里,此时还是遵照李宗仁的指令在樊城外围以及白河岸边布置了防御线。日军追来了。追到白河岸边的是日军第三十九师团。或许是被战果冲昏了头,日军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于是灾难突然降临:步兵第二三三联队于二十日黄昏派出三名将校,在白河下游侦察渡河点的地形,其中两人卧倒,从芦苇中用望远镜察看,另外一人因敌人打来的子弹不密,即以站立姿态展望,后者判断前岸为河中的沙洲,但在向上报告时却采用了前者的判断:就是对岸。结果当二十一日零时左右升起渡河成功的蓝色信号弹时,在对岸业已做好瞄准准备的敌人一齐开始猛烈射击,联队在毫无隐蔽体的沙洲上不断出现伤亡,瞬间就牺牲了联队长神崎哲次郎大佐以下三百数十人。

在白河对岸阻击日军第二三三联队的中国军队,正是莫树杰的第八十四军。瞬间日军就被打死了三百多人,这在日本陆军的作战史上尚不多见。或许直到此时园部和一郎才意识到,他被中国军队在此纠缠得太久了,于是命令全线停止追击。从日军发动攻势始,已经连续作战二十多天,不但部队疲劳,且伤亡很大。从战斗过程上看,尽管日军说他们取得了大量歼敌战果一日方的统计是:“敌遗弃尸体三万三千余,被俘一千余。”—一但没有证据表明,中国第五战区部队已丧失战斗能力,如果日军再打下去的话,中国军队依然能与之进行顽强的周旋。

进退两难的日军第十一军的将领们,突然产生了一个很悲观的想法:此战到此为止,部队打道回府,不再进行攻击宜昌的第二阶段作战。在湖北应山的第十一军司令部里,就是否继续进行第二阶段作战发生了激烈争论。参谋长青木重诚明确表示,作战必须到此为止。大多数参谋,特别是负责后勤的参谋,更是一致赞成就此停止,他们的理由是:一、中国军队的抵抗顽强,第一阶段作战花费了比预期多出一倍的时间,天气炎热,部队来回机动作战,既然从战果上看已经达成了目的,就不必驱赶极度疲劳的部队再去苦战。二、原来呈报此次作战计划时,大本营就在是否占领宜昌的问题上犹豫不决,表态十分含糊,更没有必须占领的说辞。那么,第十一军有什么必要非到那个宜昌去不可呢?但是,第十一军作战主任参谋天野正一坚决反对“到此为止”。他认为,作战虽然出了点小问题,但仅仅是局部的问题,以部队疲劳为理由停止执行原定作战计划,毫无道理。如果此时终止作战,就会失去上下的信赖,有损于第十一军的荣誉:“我第十一军直到现在,一向被誉为派遣军独一无二的能完成摧毁敌军任务的部队。如果照这样,今后只好把任务奉还了。”

园部和一郎的最后决定是:继续作战。为了支持第十一军的第二阶段作战,中国派遣军从第十三军的第二十二师团调来了辖三个步兵大队的松井支队和一个山炮大队。同时,第十一军还出动数百辆卡车,为前线部队运送了多达一千多吨的粮食和五百多吨其他军需品。二十九日,日军第十一军下达作战命令:在第三飞行团和海军第二联合航空队的助战下,用奇袭的方式强渡汉水,击垮中国军队的防线。第三师团三十一日从襄阳东南方强渡,攻占襄阳,消灭当面中国军队后迅速南下,向宜昌攻击前进;第三十九师团三十一日在襄樊以南的王家集一带强渡汉水,南下攻击占领荆门后,与第三师团合力攻击宜昌;第十三师团稍后在荆门东南方向的旧口附近强渡,向西直插宜昌城;第四十师团位于大洪山一带扫荡,保护战场后方安全。

三十一日十九时三十分,日军第三十九师团开始炮击汉水西岸的中国守军阵地。该师团在白河渡河时曾遭到重大损失,因此这一次格外小心,炮击竟然长达一个半小时,步兵才开始强渡。在日军强渡点的对岸,中国守军右边是第二十二集团军的四个警备旅,左边是第四十一军一部,两支部队装备都低劣且兵力不足。日军第三十九师团开始强渡时,中国守军竟然把日军用小马达牵引的木筏和橡皮艇看成了水陆两用的坦克,于是惊慌失措地报告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司令长官部根据这一判断向重庆要求空军参战。中国空军派出了九架蚊式轰炸机前来轰炸,这时候,第二十二集团军的四个警备旅已撤走,第四十一军的阵地也无人防守了,中国空军飞行员看见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强渡成功。

午夜,日军第三师团在襄阳附近开始强渡,拂晓前全部渡过汉水,在没有遇到强烈抵抗的情况下迅速南下。汉水江防之所以十分薄弱,是由于战前的判断失误。从重庆军事委员会到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始终着眼于汉水以东的抵抗,根本没有制订一旦汉水以东阻击失败、日军强渡汉水向西进攻的作战预案。因此,江防部队被第五战区调走了,汉水西岸部队也大多被调到了东岸。六月一日,日军第三师团轻取襄阳城。三日,日军第三、第三十九师团以远安、荆门一线为目标,并行南下,迅速推进。第十三师团与池田支队、汉水支队也于四日从旧口镇附近渡过了汉水。

中国江防军的防御阵地都是正面朝东构筑的,因为按照一般的常识,已经占领武汉的日军必定是正面朝西进攻。但是,此时日军第三师团和第三十九师团都在从北向南进攻,攻击的是中国江防守军阵地的侧背,也是中国江防守军的第二甚至是第三线阵地。由此,中国江防军事先构筑的一线阻击阵地基本上失去了作用。同时,当阳、荆门以北的远安、南漳等地,相对于鄂北的随枣战场而言,都是不设防的后方城镇。中国方面在此没有任何作战准备,现在都成了日军攻击的一线。所以,当日军两个强大的师团强渡汉水后,突然从江防军的侧背插进来时,兵力薄弱的中国守军瞬间就溃败了。

得知日军强渡汉水并开始攻击宜昌的情报后,军事委员会紧急重新部署防御:第五战区部队被分成左右两个兵团,左兵团由第二集团军孙连仲部、第二十二集团军孙震部、第三十一集团军汤恩伯部和第六十八军刘汝明部组成,统归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指挥,负责正面阻击;右兵团由第三十三集团军冯治安部、第二十九集团军王缵绪部和江防军组成,统归陈诚指挥,负责确保宜昌安全。同时命令周?的第七十五军、郭仟的第九十四军火速从汉水以东渡河,回归江防军建制。

战局危急万分,以致政治部部长陈诚也被派赴前线。六月二日晚,陈诚抵达万县,三日便在宜昌附近的三游洞开设了作战指挥所。为确保宜昌,陈诚请求蒋介石将在重庆整训的中央军主力部队第十八军紧急船运宜昌。但是,中国方面的紧急部署为时已晚。在荆州东南方向的旧口附近,日军第十三师团强渡汉水后直接西进,其前锋距离宜昌已经很近了。南下的第三、第三十九师团攻占南漳和襄阳后,不顾中国军队的尾随,继续南下直插宜昌。六日,日军推进到观音寺、荆门、十里铺一线;八日,日军池田支队攻占江陵和沙市;九日,日军第三十九师团攻占当阳。当阳为宜昌门户,陈诚特别调来的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在当阳顽强阻击,部队伤亡惨重,当南面萧之楚的第二十六军苦战数日撤退后,第十一师因两面受敌也随之撤退,当阳失守。萧之楚的第二十六军没有力量按照指令沿宜沙公路边撤退边逐次抵抗,而是分成若干小股寻找渡口南渡长江脱离了战场,致使沙市至宜昌之间成为不设防地区。宜昌以东的防御屏障完全洞开,沿着公路推进的日军长驱直入猛扑宜昌城。

在危机中,重庆军事委员会再次决定,用决堤手段阻止日军的攻势—一中国最高统帅部曾在徐州会战时掘开过黄河大堤,在武汉会战时掘开过长江大堤,现在又要掘开汉水大堤。决堤地点选在旧口镇附近,决堤部队是配属两个工兵营的第四十四军。第四十四军位于大洪山一线,要携带大量炸药前往决堤地点,路上敌情不明,路况复杂,导致行动迟缓,走到半路竟然找借口回返,致使决堤之事不了了之。。但是,即使第四十四军按时掘开汉水大堤,遭殃的也只能是当地百姓,因为推进速度极快的日军早已突过了中国方面预定的泛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