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增:《抗日战争》

第二十四章  抗战史上最大之耻辱 (4) 

 

中条山西侧的第八十军终于撤到了黄河边,因为争抢渡河导致溃不成军。新编第二十七师担负着掩护主力渡河的任务,多数官兵坚守阵地,奋力作战,激战中师长王峻、副师长梁希贤和参谋长陈文祀相继阵亡。第五集团军的损失最为惨重。部队被包围后,第十七军以团为单位分散向西突围。军长高桂滋与大部队分离,带着少数官兵在日军的包围圈里转了二十多天,其间参谋长金醒吾和副官长王秀泉被俘,高军长本人几次遇险并企图自杀,最终侥幸逃了出来。而第十七军官兵都已跑散,在日军的包围圈中四处乱突,最终渡过汾河进入吕梁山的只有四个团,那些没有冲出来的官兵散落在中条山里不知所终。向西北方向突围的第三军几乎全军覆没。

第三军从五福涧南渡黄河无望后,军长唐淮源率部开始突围。但是,直到十一日,仍旧无法冲出日军的包围圈。此时,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以及第十七军军长高桂滋都已不知去向。十三日,天降大雨,日军的攻击没有丝毫减弱,中国军队第七、第十二和第三十四师凭借山地抵抗,伤亡惨重,山谷里的溪流被官兵们的血染成了红色的泥浆水。十四日,日军的包围圈越缩越小,中国官兵浸在大雨中已数天没有吃饭和休息。唐军长召集第七师师长李世龙、第十二师师长寸性奇和第三十四师师长公秉藩在山谷中的一座庙里开会,决定把伤员藏在山洞里,部队化整为零以团为单位向外突围。军长唐淮源率领一个团奋力突围未成,被日军包围在一座小山上。不愿做俘虏的他在日军逼近时举枪自戕于山顶。

日军进攻中条山时,八路军向晋南战场伸出了援手。日军发动进攻的当天,即五月七日,八路军攻入白晋路(白圭至晋城)上的牛寺,捣毁日军的地堡,破坏了铁路。九日,又连续攻克同蒲路上十几个日军的据点。十日,八路军第一二九师对同蒲路以南、白晋路长治以南、平汉路石家庄以南的各条铁路进行了破袭。十三日,又伏击了日军运输队,突袭并烧毁了日军位于阳曲的仓库。太行山根据地内的八路军,由于受到第一战区与其对峙的国民党军四个军的阻挡,不能向西进入中条山,于是他们向东而出,破坏了邢台附近的铁路,令日军的后方交通中断了三天。

毛泽东特别致电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告知因为晋南战事危急,国民党方面“非常恐慌”,“望我援助甚切”。因此,八路军的“基本方针是团结对敌,是配合作战”,是“周密考虑情况”前提下的“有计划的配合”。两天后,彭德怀致电八路军所有部队将领:“为提高与坚定国民党作战决心,兴奋民众,扩大我之政治影响,除由一二九师及决死一纵队各以一部兵力在安阳以南之平汉路、洪桐南北之同蒲路先行破击外,我华北各兵团(除山东部队外)应立即准备于最近期内作较大规模之行动,配合友军作战。”八路军的具体部署是:第一二o师贺龙部在乎遥以北,破袭同蒲铁路和汾离(汾阳至离石)公路;平北军分区萧克部破袭平绥路;晋察冀军区聂荣臻部破击正太路、石德路、沧石路以及石家庄以北之平汉路;晋冀豫军区第一二九师刘伯承部继续破袭平汉线和邯郸线。

日军大规模的军事进攻告一段落后,仍在中条山里反复搜索和扫荡,继续围歼第一战区失落的零散官兵。直到六月十五日,日军才宣布“中条山会战以赫赫战果胜利结束”。蒋介石认为,中条山惨败为“抗战史最大之耻辱”。中条山作战的结果,暴露出正面战场上的中国军队作战能力严重低下,而当地国民政府的军政官员在日军刚开始进攻时就丢下百姓跑了,他们的惊慌失措和仓皇逃亡也是导致“最大之耻辱”的重要原因。战后的史料显示,在中条山作战中被俘虏的中国军队官兵,大部分被押送到了南洋、“满洲国”或日本本土做苦工。他们绝大多数都悲惨地死于非人的劳动强度和日本监工的虐待。但是,这仅仅是中条山苦难的一部分,中国军队在中条山战场上的溃败,使得这一地区的普通百姓遭受了空前的浩劫。为防止中国军队再次于中条山立脚,日军对中条山一带的中国百姓采取了彻底的“三光”政策,实施了极为野蛮和残忍的屠杀、抢掠和强奸。

由于国民党军在中条山的惨败,华北抗日根据地失去了重要的战略支撑。日军在完成中条山作战后,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打击共产党武装创建的抗日根据地了。只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突然发现,情形并非如他们预想,把中条山一带的蒋介石的军队赶走了,日军在华北丧失了牵制共产党武装的另一股力量。由于共产党武装极强的渗透与扩展能力,对于日军来讲,整个华北地区的局势“反而恶化了”:“作为蒋系中央军扰乱治安基地的中条山脉据点的确受到重大打击。但是这个所谓扰乱治安的游击基地,实际上有名无实,拿他们与共产军系统相比,其活动是极其差劲的。然而,当蒋系军受到打击失掉其根据地时,使虎视眈眈寻找机会的共产军,立即将其势力侵入该地区,取代蒋系军确立了根据地。从此,华北的游击战便由中共军独占了。”

于是,日伪军对华北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围剿,其残暴到了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的程度。自一九四一年开始,共产党敌后抗日武装进入了最艰难的时期。日军对抗日根据地的“扫荡”持续不断,其总兵力一度达到八十多万,甚至超过了正面战场的兵力投入。在日军的不断进攻下,华北抗日根据地被切割分隔,散布很广的八路军各部队相互之间的联系十分困难,每一支部队都处在激烈的作战和频繁的转移中。由于在日军进攻时不能置根据地的百姓于不顾,因此八路军必须首先拼死作战,然后才能疾速转移,所以伤亡极大。八路军处在日军、伪军和国民党军的三重重压下,物质极度匮乏。虽然名义上是中国军队的一部分,但在涉及一支军队需要的所有方面,从来没有享受过国家军队的待遇。由于必须面对十四个师团以上的日军,即使装备物资乃至生活用品极度短缺,也不能不扩大作战部队的规模。这个几乎无法克服的矛盾始终困扰着敌后战场的抗日作战。

中条山作战后,日军大本营撤换了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委任所谓的“中国通”冈村宁次到华北任职。冈村宁次把华北地区分成日军可以控制的“治安区”、八路军控制的“未治安区”以及双方交错控制的“准治安区”——对应八路军的说法,便是“敌占区”、“根据地”以及“游击区”。冈村宁次发现,前任多田骏对抗日根据地进行的作战效果并不明显,以致在华北地区“日军与中共军势力深入的状况大致相等”——“主要城市、交通干线及重要资源地的周围等,约占总面积的百分之十为治安区。而约占总面积百分之十,为中共的中心根据地地区,是日本势力所不能达到的。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为双方势力交错地区,其中百分之六十大致是日本方面势力占优势,称之为准治安地区。”日军在“治安区”和“未治安区”之间,修筑了大量的隔离壕沟以及碉堡据点,仅沿着平汉路两侧十公里的地带,修筑的隔离带就长达五百公里。

一九四一年八月十七日,在冈村宁次的亲自部署下,日军第一一o、第三十。-三、第二十一师团企图合围八路军晋察冀边区,封锁、消耗、摧毁八路军根据地。冈村宁次决定改变以往作战目标过大的弊端,集中兵力专门针对共产党武装最早创建的晋察冀根据地,一路自长城向南,一路自石家庄、井陉、阳泉一线向北,两路对进“采取鱼鳞式的包围阵”,“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装备”以确保达成作战目标。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派出一支小分队携带一部电台,不断地与找寻八路军首脑机关的曰军周旋,而晋察冀军区机关以及主力部队则向西奔袭,进入太行山北麓,利用日军在龙泉关方向敞着的口子,顺利跳出了敌人从河北阜平至山西五台一线设置的包围圈。

九月二十五日,日军侦察到晋察冀军区第一分区杨成武部指挥机关隐蔽在易县西南六十余里的狼牙山地区,立即集结起三千多兵力对狼牙山实施奔袭。晋察冀军区命令第一分区机关和主力部队转移至外线,第一分区一团七连则奉命扼守险要地形阻击敌人,以掩护游击支队、地方党政机关以及狼牙山周围村庄的百姓转移。一团团长邱蔚叮嘱七连连长刘福山、指导员蔡展鹏:必须死死地拖住敌人,至少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不能让鬼子越过狼牙山顶峰棋盘坨。面对三千多日军的进攻,七连官兵在山上到处开火,让鬼子以为满山都是八路军。激烈的战斗从凌晨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在七连的前沿阵地上,二班和机枪班的战士大部阵亡,刘连长身负重伤。危急时刻,六班班长马宝玉奉命坚守阵地掩护连队撤离。六班拼死作战,誓死不退,入夜时全班只剩下五名战士。天又亮了,日军猛烈炮击棋盘坨后,步兵小心翼翼地开始向山上爬,六班的五名战士投出最后的手榴弹、打完最后的子弹,高呼着“八路军誓死不当俘虏”,砸烂枪支,从棋盘坨右侧的牛角壶峰纵身跳下悬崖绝壁。马宝玉、胡福才和胡德林坠落崖底牺牲,葛振林、宋学义挂在山腰的树枝上脱险归队。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壮举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