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头疼的热点---郎咸平

 第十一章 为什么高储蓄率转换不成高消费  

 

中国的储蓄率已达到52%,高居全球第一位。这被普遍认为是导致国内消费动力不足的主要原因之一。一些专家认为,应当努力提高居民的生活保障,逐步优化消费金融环境,从而让老百姓敢于消费、主动消费。利用提高消费拉动经济的设想没有错,但以释放老百姓的“高存款”为前提并不现实。中国的实际情况是,在35.35万亿元居民存款余额中,90%的老百姓只占有25%的存款,即大部分老百姓并非官方解读中的“有钱人”。面对这样的现实情况,我们还能够通过鼓励消费拉动经济吗?

一、老百姓没钱消费:储蓄分布不均,9成人口平均存款仅7500元

2012年6月,证监会前主席郭树清说我们的储蓄率是52%。各位,一个国家的总储蓄额包含政府储蓄、企业储蓄和家庭储蓄。中国家庭储蓄长期维持在20%左右的水平,根据央行的统计,截至2011年底,金融机构里面的居民存款余额已经达到了35.35万亿元。

我想郭树清特别提出我们的高储蓄率,是为了引出一个话题,就是老百姓把钱都存起来了,没有消费,中国的经济就会一直萎靡不振。所以我们的专家就提建议,应该把社保体系建设好,把消费金融体系建设好,鼓励老百姓把钱花出去。如果拿35.35万亿元的存款余额除以13亿人口,我们每个人大概有2.72万元的存款。如果是一个三口或四口之家,就会有大概8-11万元的存款。这么看来,这笔钱不算少。如果按照专家的说法,把这些存款转化成消费,确实能够拉动中国经济。

但我要很遗憾地告诉各位,这个假设是漏洞百出的。撇开中国人因为社保体系不健全、投资渠道受限等原因,老百姓不敢花钱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的老百姓平均每个人并没有那么多的存款。根据2012年央行金融研究所和西南财经大学一起编写的《中国家庭金融调查报告》显示,中国最富裕的10%的家庭拥有75%的储蓄存款。换句话说,就是90%的普通老百姓平分剩下的25%储蓄。我们就以35.35万亿元作为居民总存款来计算一下,结果是什么?占人口90%的普通老百姓,平均每个人的存款其实只有7500元。也就是说,我们的主要消费群体,他们是既没有多少存款,又要操心吃饭、穿衣这些基本生活需要,还得担心看病、学费等问题。在这样的现实情况下,我们的专家把如何促进消费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

二、美国养老金入市经验:通过投资增加居民财富,进而拉动消费

我觉得美国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美国的储蓄率是12%的水平,比欧美平均20%的比例低很多。但是各位注意,这并不是说美国人不存钱,他们只不过不像我们一样把钱存在银行里而已。透过观察我们发现,他们很多都把钱放在了股市里。美国人从他们刚参加工作开始,每个人就开始为养老做准备了。2011年的时候,美国的养老金有17.9万亿美金这么大的规模,是美国2011年GDP总量的1.19倍。这些养老金就是美国人的存款。美国个人退休账户在1981年的时候,里面差不多83%的钱都放在银行里储蓄;但是现在,只有10%的退休金存在银行里,大部分都投入股市里了。美国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美国银行的存款利率非常低,而股市的投资回报率既高又相对稳定,老百姓把钱投进股市,透过投资股票实现资产升值,然后有了钱再去消费。而我们呢,大部分都是把钱存在银行里,拿那么一点点利息。当通胀率高到超过利息率的时候,还要承受存款缩水的风险。所以各位,不是把钱存在银行里才叫储蓄,我说美国才是真正的储蓄大国。

我发现是美国政府引导的,它有目的地发布政策,让老百姓把钱从银行取出来,交给金融机构,或者直接投入股市。分三种方法。第一种,公司和个人要在所得税之外,再缴纳社保税。现在,美国的社保税余额有4.5万亿美元。第二种,美国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养老保险制度,叫作401K计划。按照这个计划,公司和员工每个月都要按一定比例往这个计划的个人账户里打钱,这个钱在员工退休之前是不能领出来的。公司会给它的员工提供三四个股票组合投资计划,这些员工可以自己选择一组,然后用账户里的钱作投资。而且,这个计划里的钱都不需要报税。目前,401K计划的规模有8.5万亿美金。第三种,是一个叫作个人退休账户的可累积养老储蓄工具。那些没有被401K计划覆盖的人,他们可以透过加入个人退休账户存自己的养老金,但这个人必须委托符合条件的第三方金融机构管理账户。这个养老工具也是享受税收优惠的,目的是让老百姓把钱放金融机构投资。这个账户的规模目前是4.9万亿美金左右。

三、美国养老金与股市联动,产生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美国就是透过上面这三种政策,积累起了17.9万亿美元的退休金,而其中的80%都流入了股市。越来越多的投资流入股票市场,自然会推高股市,然后给投资者带来回报,这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透过研究我们还发现,美国人的退休金余额与美国股指的相关性高达90%。也就是说,退休金投入得越多,股指就涨得越高。

回头再看看我们自己的股市,我们这个股票市场太可怕了。过去10年里,100家上市公司里,竟然有70家不发红利。我们单拿2010年来说,40%的上市公司都不发红利。再看美国股市,它的上市公司发红利的现象是非常普遍的。以20世纪70年代为例,上市公司净利润的30%-40%都会当成红利发给股东。现在的比例更高,最近几年可以达到50-70%的水平。也就是说,即使你买的股票没有升值,但只要你持有它,只要这个公司宣布今年派发红利,那你就会有投资回报。

那如果美国股市大跌,养老金也会跟着缩水,这样的话美国老百姓的养老钱不就亏了吗?各位,美国股市确实在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受到过剧烈冲击,股市市值“蒸发”掉了7.3万亿美金。但是在危机里,奥巴马推出了一系列政策拉抬美股,如量化宽松政策、减税等。这些政策促使了股市的回升。在此过程中,奥巴马还做了一件了不起了事。2009年3月3日,奥巴马竟然呼吁美国老百姓买股票。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智慧和魄力啊,万一股价又下跌,他不仅会被老百姓骂死,还会影响自己的支持率。奥巴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认为,他是把“藏富于民”当作帮助老百姓,同时也是帮助美国整体经济复苏的重要决策了。所以我们看到,美国人的储蓄虽然低,但美国却是真正的储蓄大国。

四、中国能否复制美国养老基金入市模式

通过学习美国的养老金和股市的良性循环,拉高我们的股市,也为亏空的养老金账户赚点钱。这种想法也许是对的,但并不现实。为什么?因为首先我们的养老金制度本身就存在缺陷。

美国的养老金制度已经实行几十年了,每个人都是在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为养老进行投资。美国每年都有很多新人入职,这些新人都要交养老金,不断为养老金注入新的资金。而对于退休人员来讲,因为税收优惠政策的引导,一般都会选择分期领回退休金,所以不会造成养老金的大量流出。所以美国养老金发展到现在,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规模。再看我们的养老金体系,虽然也说要从现收现付,转变成个人积累制,但现实情况是什么?就是“快进快出”,在职人员缴纳上来的养老保险金,马上就被拿去发给了退休人员。结果造成了我们的社保基金有2.2万亿是没有资产支撑的。也就是说,我们想要学美国的养老金入市,可我们连本钱都没有。

2012年12月17日,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发布《中国养老金发展报告2012》,报告显示,在31个省市自治区,加上新疆建设兵团,总共32个统筹单位中,养老基金如果剔除财政补贴,2010年有17个收不抵支,缺口达679亿元。2011年收不抵支的省份虽然减少到14个,但收支缺口却高于2010年,达到767亿元。2011年养老基金个人账户记账额达到2.5万亿元,空账额达2.2万亿元。

我们的养老金为什么老是入不敷出呢?现行养老保险分两个部分,一个是社会统筹,一个是个人账户,当地政府可以拿当期在职人员的社会统筹部分,来支付退休人员的退休金。但是个人账户的钱,必须挂在缴纳社保的人名下,也就是实现个人积累。这个计划真正运行起来,很快就走样了。如辽宁省,它在个人积累制实行3年之后,发现只用当期社会统筹部分缴纳上来的钱,已经不够支付退休人员的养老金了。怎么办呢?国家和地方财政分别为它承担了75%和25%的资金缺口。但是这个缺口到后来越来越大,连中央财政都背不动了。辽宁地方政府没办法,只能动用个人账户的钱。因此,我们目前的养老金制度,完全是入不敷出,哪还有钱投入到股市里?

其实我一直在呼吁,我们的政府要正视老百姓的养老保险问题。我们不要只学到美国的皮毛,而要学习美国的灵魂。美国老百姓把他们一生的储蓄不是存在银行里,而是通过社保税、401K计划,还有个人退休账户三种途径“存进”股票市场里面,投入多少钱呢?一共17.9万亿美元,足足是美国2011年GDP的1.19倍。这个钱就是美国老百姓的存款,而且这个存款和股市形成了一个良性互动。养老金存得越多,股市越涨;股市越涨,养老金就越多。让美国人能够老有所终、老有所养,所以美国才是一个真正的储蓄大国。

最后,我给大家梳理一下本章的思路。我们发现,被媒体和政府渲染的高储蓄率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我们90%的家庭的储蓄率属于“被平均”,而10%的富人家庭的高消费,这些年已经释放得差不多了。因此,依靠高储蓄转化为高消费的想法,是一厢情愿的事情。美国的储蓄率虽然低得可怜,但是人家的钱都“存”在回报率稳定股市里边,而且股市下跌的时候,政府又会出台政策托市。我们需要向美国学习的,说到底,还是想办法真正“藏富于民”,那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储蓄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