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简史

   第十三章 文艺复兴(2)

 

[人文主义]

    中世纪的欧洲,所有文化几乎都是由基督教统治的。上帝是宇宙的唯一中心,为了垄断对《圣经》内容的解释权,教会排斥理性思维,他们认为遭到被逐出伊甸园惩罚的人类,从一出生就犯了某种原罪。而要洗清这种罪孽,就必须克制人的本欲,并将希望寄托在死后,前往天堂得到永生。

    佛罗伦萨是遭受黑死病打击最严重的城市,但在疫病离开之后的喘息中,它的社会和经济都迅速发展起来,产生了资本主义萌芽。这种发展让固化的社会结构松动起来,人有机会作为一个个体,凭借知识,以及某种艺术、文学的天赋,受到民众与贵族的赏识,并获取比较重要的社会地位。于是从这个观点出发,诗人、艺术家等都开始重视起人在作品中的表现。他们开始关注自我,关注人类群体,开始试图了解自己的生理结构和心理活动、思维方式等等。于是,人文主义思想应运而生,这既是对根深蒂固的基督教神学思想的反抗,也是佛罗伦萨这样的城市出现的资本主义萌芽与阻碍生产力发展的思想禁锢的对抗。

    人文主义,顾名思义,研究的是“人”的学问。其内容是肯定人的价值、人的精神、人的生活、人的历史和人的幸福,只要是与人有关的东西,就可以算是人文主义研究的范围。甚至可以将人文主义视为一种信仰,它的上帝就是幸福与世俗生活。人类的天性就是积极乐观地生活,在此基础上建立家庭、社会、城市和国家,而知识本身只有通过运用才能诞生出价值;社会的进步、文明的发展,以及人类自身价值的实现,完全是人类自己的事情,这既不是神的使命,也不是神的恩典,人类有尊严,也有自己的意志与能动性。我们并不是神造的玩具,沿着既定的轨迹行进,而应该通过知识、通过创造、通过发挥自我的能力来推动历史与社会的发展,改变自己的命运。人文主义的奠基人彼特拉克认为,人文主义最核心的主题应该是人的本性、人生的目的和幸福所在,“任何人都不愿意自己遭遇不幸,这是违背人的本性的。”一切归根结底,是要让人类在世上生活得更幸福。

    这种思潮凝聚起了一个知识团体,后人将他们称为人文主义者。他们立足于现实,思想完全脱胎自现实主义,热诚地追求以人为本的理念,致力于创造人类和平幸福的新生活,用生活的积极与热情替代充满悲观和忧郁的中世纪陈旧文化。而那些文艺复兴的大师,多半都来自民间,他们少有显赫的身份,甚至大多来自社会的底层。但正因如此,他们才可以与最真实的现实、最休戚相关的底层人民密切联系,从他们的文化当中孜孜不倦地汲取艺术的养料。他们还对那些曾被久久弃置的古代思想兼收并蓄,使得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具有开放与整合的双重特征。可以说是古典文化的精华哺育了这种新思潮,这其中包含遥远国家的民族智慧,拜占庭、阿拉伯甚至中国文化,都对它产生了影响。

    这些思想家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他们竭尽所能,在各个不同的领域展现他们的天才特质,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巨人,他们通过自己的作品改变了人们看待自己的方式。虽然在那个时候,社会的等级观念仍然分明而严苛,但人文主义者认为人生来平等。他们反对以出身、门第来决定个人社会地位的封建等级制度,认为就算出身确实能决定许多东西。但人可以通过自己的知识与能力同命运对抗。我们的社会地位应来自道德和劳动,而不是来自门第或遗传。人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都是由人本身所决定的。这里所谓的道德是指人的道德,是指脚踏实地、勤勤恳恳的劳动,是指高尚的教育和优质的生活,以及人类其他的优秀品质。有了这样的道德,就算出身不好,后天也可以获得名誉,而如果通过努力得到了成果,就更加能享受光荣与成就感。

    人文主义者对伦理学有着非同寻常的关注。他们认为一个国家的人民究竟能够过上哪种生活,是由他们的科学和道德的完善程度决定的。而道德又尤为重要,是它调节与制约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是人类活动的基础。至于如何完善,教育是必不可少的手段,必须认真学习古代文化和其他人文学科,使人们能够对人的价值有一个普遍的认识,从此对人的肉体和人的思想有同样的尊重。这并不是要求所有的人都担任律师、医生或哲学家等社会地位比较高的职业,而是要求所有的人都要尽自己的社会义务,不管身处什么位置,都要脚踏实地。此外,理智和激情都应当是人的思想中必不可少的要素。前者使我们懂得什么是正义,而后者使我们勇敢,但它们应当有个先后顺序,要让理智领导激情,坚持正义的首要性,这样才能无愧于心。

[文艺复兴的艺术成果]

    文艺复兴开始之后,15世纪的佛罗伦萨,首先开始关注社会、人民与发展问题的反而是艺术家。多纳泰罗为奥尔圣米凯莱教堂进行外部装饰设计,创作了圣乔治雕像。于是人们惊讶地发现,早在几百年前,艺术巨匠们就已经能够将立体的雕塑在三维空间中完美重现,并且通过栩栩如生的表情和姿态传达内部感情与心理活动,好像真的有灵魂附着在上面一样,这是相当不容易的。正是因为在文艺复兴时期,人开始成为周遭世界的主宰,从束缚心灵和欲望的神的阴影之下走出来,通过自己的知识与思想理解了自我才是世界运行的中心,基于自我了解与感受的艺术才能达到如此高的成就,人间天国的概念随之诞生。在新的自信和知识的激励之下,人文主义者致力于改变世界,或者说,创造一个和以往世界不同的世界,即人间天国。伊甸园并不只在天堂才有,人间也可以诞生如此极乐与忘我的所在,而它的建立只需要依靠人类的创造与蚕力就足够了。

    人文主义对文明和世界的全新理解,以及艺术家们被解放的创作热情,让这一时期诞生了许多不朽的作品。在建筑方面,典型作品是布鲁?列斯基的大圆顶。在1420年到1463年之赶,一个名为布鲁涅列斯基的建筑师为佛罗伦萨的天主教堂设计了:一个高106米的八角形圆屋顶。圆顶中心开有窗洞,白天阳光可以照射进来,晚上则能看到满天星辰。站在圆顶之下,人和宇宙变得无比紧密,仿佛结合在一起,反映出人类摆脱束缚、追求自由的精神。如果我们有机会由远及近地在各个角度观察这座不朽的建筑,就可以发现它是一个结构多面的整体,每个面都不可分割,象征着近代欧洲文明也是一个多元、复合的结构,是一个各个部分都和谐地相互作用的近代社会的缩影。它以一种新的结构缓慢而协调地运转着,同中古时期欧洲的其他建筑结构截然不同。最上面的象征着新的君主制、民族和国家;往下看,就会看到支撑这种新整体的新经济结构,农民与市民的辛勤劳作,使得赋税像水流一样流入宫廷的政治中心。而君主和市民之间,则是新型官僚和军队,保证社会和国家的安定。

    米开朗琪罗的《大卫》是文艺复兴时期雕塑艺术的代表。它创作于16世纪初,高2.5米,用整块大理石雕刻而成,重5.5吨。雕刻的是《圣经》中的人物,即以色列联合王国的第二任国王,他是所有以色列古代国王中最正义的国王,同时也是勇敢的战士、多愁善感的音乐家和诗人。米开朗琪罗将他雕刻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全身赤裸,肌肉发达,仅仅戴着一顶佛罗伦萨小帽子,漫不经心地眺望远方,姿态优雅地看着敌人。我们可以从雕塑中看到他充满力量与感情,这是《圣经》人物的崭新形象,他身处尘世之中,却比天国中的神更加神圣,充满优越感与自信,不受陈规陋习的约束。  《大卫》是真实生活的侧面写照,这个时期的人类变得自信与勇敢起来,摆脱了过去的愚昧,用健康的精神在战斗,充满快乐与活力,看起来像永远不会坠落回中世纪的黑暗现实中了。

    表现同样主题的还有安德烈·德尔·韦罗基奥的《统帅科莱奥尼》骑马像。这位军队统帅威风凛凛、趾高气扬地骑在马上,姿态和表情近乎傲慢,有一种令人反感的无所顾忌,他的动作飞扬跋扈,像在面对假想中的敌人,像刚刚驯服一匹蛮横的野马。但同时,在他的身上,我们可以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力量,一种热诚的精神。他的人物形象鲜明而璀璨,这不仅是为了赞美这位伟大的领袖,同时也是文艺复兴中最典型的人物形象,他无所畏惧,也不会犹豫,非常自信地将自己视为周遭世界的中心,达到了个性的自由与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