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五章 和睦之路(2)

 

面对穆罕默德信众取得的优势,巴勒斯坦当权者的对策显得愚昧低效。某些基督教徒采取绝望的反攻手段,说阿拉伯人最阴险、最恶毒,以企图劝说当地人不要因为他们的教义简单和熟悉就盲目轻信。那些『撒拉逊人』复仇心强,仇恨上帝,耶路撒冷的元老在圣城被征服后不久就这样警告道。他们掠夺城市,蹂躏乡村,火烧教堂,摧毁寺庙;他们对基督和教会犯下的罪行,以及他们『对上帝的亵渎』,都骇人听闻。

事实上,阿拉伯征服者既不像人们说的那么野蛮,也并不可怕。据考古资料记载,在整个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地区,人们很少能发现暴力征服的痕迹。再比如,在叙利亚北部最重要城市大马士革,当地主教和阿拉伯将领达成协议后,整个城市迅速投降,未造成任何伤亡。为了让基督徒们不受侵扰,当地居民愿意承认新征服者的霸主地位。也就是说,他们不再向君士坦丁堡交税,而是向代表『先知、哈里发及其信众』的地方管理者交税。

沿着贸易要道,阿拉伯人不断朝各个方向扩张。军队云集到伊朗西南部,随后将目标转向伊嗣俟三世---向东部逃亡的波斯萨珊王朝末代国王。进攻埃及的远征军只遇到有限的军事抵抗,当地人或是在内讧,或是愿意寻求和谈。地中海上的明珠亚历山大港很快缴械,被迫同意献上大量贡品以求阿拉伯人不要摧毁他们的教堂,不要伤害当地的基督教徒。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扩张行动。面对军事威胁,一个又一个行省接连向新征服者屈服,签订和谈协议。君主在新征服领土上的权力并不强大,甚至不太引人注目。总体而言,当地大多数居民仍照常活动,未受新征服者的影响,后者建立的堡垒和据点都远离都市中心。

与此同时,在北非、埃及和巴勒斯坦,许多新的基督教堂也被允许兴建起来,这说明某种妥协正在迅速达成,对宗教的包容一如既往。在从萨珊帝国获取的土地上也有类似的政策---至少在刚开始,琐罗亚斯德教基本无人干预,任其自由行事。对于犹太教和基督教,甚至被允许使用更加正式的手段来予以保护。多种信仰并存是早期伊斯兰扩张的重要特色,也是它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

行政管理方面的新政策也颇具亮点。在新征服的地区,罗马钱币沿用了几十年,同时新铸造的钱币也在发行,但刻有基督教长期使用的类似图案;现存法律系统也保持不变;征服者还采纳了现存的社会习俗,包括财产继承、婚丧嫁娶、婚姻誓约、朝圣戒斋。多数情况下,前萨珊帝国和罗马帝国地区的总督和官员都保有原先的职位。这种做法基于简单的数学考虑,新统治者---无论是阿拉伯人还是其他民族,即便算上自愿和被迫皈依的新信徒---在人数上均居于弱势,这意味着争取当地人的支持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须。

从大的方面讲,这种宽容局面的出现是由于伊斯兰在波斯、巴勒斯坦、叙利亚和埃及获胜之后仍有很多大仗要打。其中之一便是和罗马帝国残余势力的持续纠缠,阿拉伯领袖希望彻底击溃罗马人,因此需要不断向君士坦丁堡施压,不过更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关于伊斯兰信仰的战役。过去,穆斯林领袖能够容忍、善待基督教徒,甚至还在公元679年地震后重建了埃德萨教堂。但到7世纪末,情况发生了变化。人们开始致力于让当地人换教、皈依伊斯兰,随之而来的还有对这些人的敌意。

这一转变在货币上得到体现,因为货币可以被用来宣传宗教信息,这一行为被学者们称为『钱币战争』。伊斯兰领袖哈里发于7世纪90年代发行新钱币,上刻『真主是唯一的,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随后,君士坦丁堡开始反击,钱币正面没有皇帝的头像,头像被放在了背面,正面的形象全然一新:耶稣基督。其用意很明显,就是为了强化基督教的身份认同,表明帝国正得到上帝的护佑。经过一番奇谈般的发展,如今伊斯兰世界已经能够和基督教世界平起平坐了。有趣的是,针对罗马新版的耶稣像钱币,穆斯林的最初应对政策也是发行新币:以另一个人的头像替代耶稣,并以他作为帝国和宗教的保护神—尽管据说这个人是哈里发麦利克,但他完全有可能就是穆罕默德本人。新钱币并没有流通多久,因为到7世纪90年代末,伊斯兰世界的流通货币被重新设计:所有的头像都被去掉了,钱币的两面都是《古兰经》的经文。

不过在7世纪末,让基督教皈依伊斯兰教还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主战场仍在穆斯林各敌对教派之间。许多人宣称自己是穆罕默德的合法继承人,因此谁若更了解先知的早年生活,谁便算掌握了撒手锏。竞争如此激烈,以至于在中东出现了一个强有力的教派,他们反对阿拉伯南部的传统主义教派,决定在耶路撒冷新建一个像麦加那样的宗教中心。兴建于7世纪90年代初的神殿圆顶清真寺是当地第一座伊斯兰圣殿,其意图之一就是转移人们对麦加圣地的关注。

为了赢得伊斯兰世界激烈的内部斗争,圆顶清真寺内外的铭文明显有着拉拢基督教的意图。换句话说,即便在7世纪90年代,各宗教之间的界线仍十分模糊。事实上,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确实十分接近,当时的某些基督教学者甚至认为伊斯兰教并非一个新的宗教,而是对基督教义的另一种阐释。据当地知名的神学家大马士革的约翰所说,伊斯兰是基督教的一支异教派而不是一种新的宗教。他写道,穆罕默德的思想来自于他阅读的《旧约》和《新约》,来自于与一位离经叛道的基督教士的交谈。

尽管为了争夺权威和地位,各宗教在伊斯兰世界的核心地区拼得你死我活,但也正由于纷争都集中在中心区域,边缘地带仍能够实施大规模的向外扩张。比起政治斗争和意识形态的争论,将军们更愿意驰骋沙场,因此,伊斯兰教得以向中亚、高加索地区和北非不断挺进。即便当内部斗争白热化的时候,进攻速度仍然不减。在跨越直布罗陀海峡之后,军队横扫西班牙、直逼法兰西,最终在巴黎之外不到200英里的普瓦捷和图尔斯才遇到抵抗。一场抵御伊斯兰入侵者的血腥战役中,马特尔的军队遭遇惨败。基督教欧洲命悬一线,正如后来一位历史学家所说,英雄气概和抵抗策略都是徒劳,欧洲大陆注定要陷于穆斯林的魔爪之下。事实上,失败虽令人沮丧,但并不意味着局面就一定不可挽回,只要可获得的奖励足够的多。但就此时的欧洲而言,奖励并不大,而且相距甚远:财富和赏赐都还在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