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五章 和睦之路(3) 

 

经历了两个世纪之前哥特、匈奴及其他族群的入侵后,欧洲在伊斯兰的征服行动下彻底陷入了黑暗。罗马帝国的领土只剩下君士坦丁堡及其内陆地区,并且毫无战力,处在崩溃的边缘;地中海基督教区的贸易活动在罗马与波斯开战之前就已经全面垮塌;曾经繁荣昌盛的城市,像雅典、科林斯,如今实力锐减,人口下滑,贸易中心几近废弃;自7世纪以来,海上的沉船记录(商业交流量的重要标志)几乎完全消失;跨地域的长途贸易活动就此终止。

伊斯兰世界与基督教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过去那些属于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的经济中心不仅要接受统治,而且要面临重新整合。埃及—美索不达米亚成为这个从喜马拉雅山脉贯穿至大西洋的新兴庞大经济政治体的中心。除了意识形态上的分歧和因敌对派之间偶尔争斗所引发的动荡—如公元750年,当朝政权被阿拔斯王朝所取代—之外,伊斯兰世界,即新的帝国,满载着自己的思想、货物和金钱稳步发展壮大。而这也正造就了『阿拨斯政变』背后的原因:中亚的各座城市为政权变更铺平了道路---这些地方是学者们交流探讨的圣殿,也是反叛者筹集资金的温床,这里是伊斯兰崛起的关键之地。

穆斯林征服了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一个点缀着几百座城市的世界,一个拥有几百座城市中消费者的世界。随着一座座城市落入哈里发帝国之手,越来越多的资源和金钱都汇集到中央政府的掌控之下。贸易线路、绿洲、城市和自然资源都一并被帝国收入囊中,包括连接波斯湾和中国的商业港口,以及已经建成的横跨撒哈拉地区的商业要道。征服扩张给穆斯林帝国带来了巨大的财富。随着大军东进,中亚城市被逐一征服,城镇之间的微弱联系使这些地方不堪一击:没有协调的联防系统,每个城镇只能等待着自己厄运的到来。

在波斯瓦解的同时,草原部落地区也开始出现混乱,这给阿拉伯人向中亚推进提供了天赐良机。公元627年至628年的寒冬导致饥荒,大批牲畜死亡,从而引发了一系列重大的权力变更。在东进的过程中,穆斯林的主要对手便是这些同样因波斯衰亡而受益的草原部落。8世纪30年代,突厥人遭遇到一场大败。随着草原部落的衰弱,穆斯林横扫东部的进程虽然缓慢,但大局已定,它先后拿下了若干城市、绿洲和许多交通要塞,至8世纪初已抵达中国西部边境。公元751年,阿拉伯征服者终于和中国人面对面了,并在中亚怛罗斯河的一场战役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这把穆斯林带到了一个天然边界,意味着至少在短时期内,已经没有太大的空间让他们继续扩张。另一方面,败仗给中国带来了震荡和余波,触发了粟特将领安禄山反抗唐朝统治的著名叛乱。在此后一段相当长时间的动荡中,阿拉伯人的开拓行动告一段落。

穆斯林的征服行动促进了它治下的大面积贸易交通网络的发展,他们将阿富汗及费尔干纳谷地的绿洲城镇与北非及大西洋地区都联系在了一起。聚集在中亚的财富多到令人震惊。在片治肯特城和今乌兹别克斯坦巴拉雷克特佩等地出土的文物表明,当时的人们极端崇尚艺术,同时也暗示了他们的富裕程度。宫廷生活的场景,以及波斯史诗文学中所描述的情景,都被生动地展现在私人住宅的墙壁上。其中一幅在撒马尔罕某宫殿中发现的壁画,表现出伊斯兰世界的辉煌:地方首领在接受外国(中国、波斯、印度、甚至可能还有朝鲜)使者的供奉和朝拜。穆斯林势力下的这些城镇、行省和宫殿,遍布所有商业通道沿线。

随着巨额财富汇集到中央政府,大量的投资项目开始在叙利亚等地上马。公元8世纪,在杰拉什、西多波利、帕尔米拉等城市,大规模的商业建筑拔地而起。最令人震惊的是其中一座崭新城市的崛起,它是当时世界上最富有、人口最多的都邑,并且在几个世纪内长盛不衰。据一位10世纪学者过于夸张的估算,从当时城里公共浴室的数量、所需的服务人员以及私人浴室的拥有率来看,该城人口接近1亿。它被称为麦地那阿萨拉姆,意思是和平之城。而它今天的名字,是巴格达。

巴格达是伊斯兰世界权力、富足和威望的象征,是穆罕默德继承者们创造的新宗教、经济、政治轴心,将穆斯林大地同周围的四面八方联系在了一起。它极力展示着令人惊叹的辉煌和奢华。所有的这些奢华,靠的都是这个多产、统一、庞大帝国的巨额税收。过多的财富自然会带来一段时期的繁荣兴旺以及一场知识领域的革命。个人收入水平的大幅提高促进了私有经济的发展。波斯湾沿岸的巴士拉港被人誉为能在该地找到任何商品,包括丝绸麻布、珍珠翡翠、指甲花油和玫瑰香水。人们都渴望找到上好的作料、精美的工艺品和最新鲜的农产品。与饮食要求同时增长的,还有人们的文化鉴赏能力。据说,在公元751年怛罗斯战役中被抓获的中国俘虏将造纸术介绍到了伊斯兰世界。此说法虽颇具浪漫色彩,但从8世纪后期起,纸张的出现使知识的记录、分享和传播更为广泛、便利、高效,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一事件影响深远,文字的使用开始涵盖科学、数学、地理和旅行等所有领域。

人们用文字记录下最好的温柏树出自耶路撒冷,最好吃的油酥糕点出自埃及,叙利亚的无花果肉多甘甜,设拉子(位于今伊朗南部)的乌马里李子深受追捧。随着人们有能力享受各种口味,一些挑剔的评价也开始出现。有人说,大马士革的水果最好不要吃,因为味道很一般,而且当地居民的脾气过于暴躁。不过幸好大马士革城市本身还不像耶路撒冷那么糟。耶路撒冷,一个『装满蝎子的金盆』,公共浴室肮脏无比,物价过高,生活成本甚至让过路旅客望而却步。

贸易商和旅行者将他们的所见所闻带回家乡,比如市场上卖什么东西,伊斯兰世界之外的人长什么样等。一位辑录海外见闻的作者这样写道,中国人无论长幼,『春夏秋冬都穿丝绸』,有些料子的质地相当精良,令人难以想象;然而这种奢华并非涵盖所有方面:『中国人不讲卫生,他们便后不洗屁股,只是用中国纸擦擦而已。』但至少中国人喜欢戏曲,不像印度人,将娱乐表演视作『羞耻』。印度的所有统治者都滴酒不沾,他们这样做并非出于宗教原因,而是出于一种质疑:如果一个人喝了酒,『怎能清醒地治理下令王国呢?』尽管印度是『一个遍布草药和哲人的国度』,但中华大地『更为健康,那里疾病更少、空气更好』,一位作者这样总结道。在中国很少看见『盲人、独眼人和残疾人』,而『在印度,这样的人遍地都是』。

奢侈品潮水般地从国外涌来。中国陶瓷器的大批量进口,直接影响了当地同行业的设计及工艺风格:独具特色的白釉唐碗成为当时的绝对潮流。倒卖热闹商品能获得巨大利润。一系列资料表明,在波斯湾以及纵横中亚的商道上存在规模巨大的交易活动。不断增长的需求推动着当地陶瓷业的发展,消费者或许是那些买不起产自中国的上等瓷器的人群。于是,美索不达米亚和波斯湾的陶瓷工匠开始模仿进口的白瓷,用碱、锌甚至石英去仿制透明的、高质量的、看上去很像中国瓷器的器皿。在巴士拉和撒马拉,人们发明出用钴制作『青花瓷』的工艺,几世纪后,这种瓷器不仅流行于远东,而且还成了近代早期中国瓷器的标志性风格。

另外,富贵阶层的投资还掀起了一场有史以来最令人难忘的学术研究热潮。许多并非穆斯林的杰出学者被召集到巴格达皇宫中,或被吸引到遍布中亚地区的顶级学术中心,如布哈拉、梅尔夫、贡德沙普尔和加兹尼等城市,甚至扩展到伊斯兰在西班牙和埃及的领地。学者们在那里从事数学、哲学、物理、地理等一系列专业领域的研究。大量的文献被汇集到一起,并从希腊文、波斯文和叙利亚文翻译成阿拉伯文。文献内容涵盖从马匹医药手册这样的兽医科学到古希腊哲学的各个领域。教育和求学成为一种文化时尚。这一时期编著的医学文献成为后几个世纪伊斯兰医学发展的奠基之作。

另外还有来自印度的资料,包括用梵文写成的科学、数学和天文学著作。整理加工这些著作的是一位叫花刺子模的学者,他提出了一个被认为是最简洁的证明零这一概念存在的数字理论。这些著作的引进让代数、应用数学、三角学和天文学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可以说,这是一个黄金时代,一个能够由像金迪这样的智者来引领哲学和科学发展的时代。

在伊斯兰世界被革新、进步和新观念充斥的同时,欧洲基督教世界却低沉萎靡,在资源缺乏和灵魂枯竭中苦苦挣扎。这种对知识和学术的蔑视让穆斯林学者深感困惑。历史学家马苏迪写道,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科学曾经相当繁荣,但后来他们接受了基督教,于是他们『清除了学术的成就、传统和道路』。科学被信仰击败。这几乎和我们今天看到的情况完全相反:当时的激进主义者并非穆斯林,而是基督徒;当时那些思想开放、求知欲强、慷慨大度的智者都在东方,而不是欧美。正如当时的一位作家所说,在波及菲伊斯兰世界的时候,『我们不愿将其写进书中,因为他们根本不值得花笔墨描述』,那里是知识的荒漠。

罗马和波斯之间的激烈冲突,导致了一连串令人瞠目结舌的意外结果。就在这两大古代势力舒展筋骨准备最后一搏的当口,很少人能预计到,远方的阿拉伯半岛将自立门户、一跃而起,并将前面两者取而代之。那些受穆罕默德启示的人继承了整块领土,建立了世界上前所未有的伟大帝国,一个将两河流域的灌溉技术和农作物引进到伊比利亚半岛的帝国,并由此引发了一场跨越数千英里的农耕革命。穆斯林的征服行动创造了一种新的世界秩序,以及一个自信、开放、热衷发展的经济巨人。生在伊斯兰帝国边疆甚至更远处的壮志男儿,像蜜蜂逐蜜一样聚集在丝绸之路上。无论是意大利的沼泽之地,还是中欧大陆或者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都不足以吸引年轻人前去建功或赚钱。在19世纪,西方和美国是年轻人成名和致富的地方,但1000年以前,年轻人的目光聚集在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