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六章 皮毛之路(1)

 

在其巅峰期,巴格达是一座炫丽辉煌的城市。公园、市场、清真寺、公共浴室,还有学校、医院和慈善机构,使这座城市成为『豪华镀金装饰的、悬挂着华丽挂毯和丝绸锦缎』的殿堂之都。底格里斯河顺流而下,岸边满是宫殿、华亭和花园,都是贵族阶层享受的场所;『河面上有上千只小船,个个插着小旗,跃动在河面上如阳光飞舞,将巴格达城内寻乐的人们从一个景点带往另一个景点』。

热闹的集市、宫廷及民众的富裕程度及购买力,都让这座城市充满魅力。繁荣的景象并不局限于伊斯兰世界内部,穆斯林的征服行动开辟出延伸至四面八方的贸易通道,将货物、思想和人群都聚集到了一起。对某些人来说,如此大规模的扩张也带来了某种焦虑。公元9世纪40年代,哈里发瓦提克派出探险队,调查他假想中食人族突破一座城墙的情况,传说这堵城墙是万能的神为抵御野蛮人而建的。探险队在一个叫萨拉姆的顾问带领下,经过近一年半时间的考察,发回了关于城墙现状的报告。他汇报了城墙维护的所有细节。检查的目的是让可能怀着恶意而来的野蛮人知道:城墙有人看管,谁也别想通过。

有关城墙检查的描述如此生动细致,就连某些历史学家都相信这次城墙调查活动是真实存在的,那堵城墙也许就是玉门关---从敦煌以西进入中国的必经之路。事实上,善于世界毁灭者来自东方山脉之外的这种想象,源自《新约》《旧约》和《古兰经》的描述。无论萨拉姆是否真的做过探险旅行,边疆以外的威胁一直都是存在的。世界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秩序和文明均占据上风的雅利安世界;一半是混乱不堪、无法无天、危险异常的图兰世界。去过草原地区的旅行家和地理学家留下了大量记载,清楚地表明那些生活在伊斯兰世界之外的人行为古怪,尽管他们在某些方面略显奇巧,但总体来说比较危险。

事实上,草原部落的宗教信仰十分复杂、从未统一,受到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琐罗亚斯德教以及各种其他宗教的影响。各种宗教交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拆解的混合性世界观。这种飘忽不定、适应性强的信仰观,部分是由一些新派穆斯林圣者以传教士的身份带来的。这些神秘主义者以苏非派著称,他们游荡于草原部落,有时不穿衣服,只戴一副动物的犄角;他们给动物治病,以怪异的行为和喋喋不休的虔诚说教吸引人们的注意。他们似乎在劝说人们改变宗教信仰方面发挥了重要任用,成功地将散布在中亚各地的萨满教祭司和泛灵论者都收揽到了伊斯兰教帐下。

不过,干草原绝不是北方荒漠,不是满布蛮人和奇风异俗的边缘地带,也不是穆斯林向非文明人群传播宗教的空旷之地。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很有规律、很讲秩序。不断迁移并非无目的地漫游,而是为了满足畜牲的需要:对于豢养着大批牛羊的他们来说,找到水草丰盛的牧场不仅能让部落走向成功,更重要的是关系到部落的生死存亡。在外界看来混乱不堪的生活方式,在这些草原民族看来都缺一不可。所有的这些,在10世纪君士坦丁编著的文献中都得到了突出的体现。该文献记录了黑海北部某部落的生存情况。那里的佩切涅格人总共分为8个部落,下边又分成40个居住单位,每个居住单位还有明确划分的行动区域。可见,四处游牧并不意味着部落社会就一定显得混乱无章。

马匹是构成草原经济的关键。众多资料清晰地表明,一些大型部落均有大量的骑兵可以在原野上驰骋。据公元8世纪阿拉伯进攻时摧毁的大型牧场以及黑海北部考古遗址中发现的骨骼判断,当时的马匹养殖已具有商业规模。农耕同样成为草原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农作物在伏尔加河下游地区种植生产。这一时期克里米亚的考古发现证明,小麦、小米和黑麦的种植已达到相当的规模。此外还有白蜡和蜂蜜,据说前者可以用来防寒。琥珀也被运送到这里的市场,它们不仅来自大草原,也来自西欧,其数量之大令某位历史学家以『琥珀之路』来描述这条给那些东方的热切买家带去凝固树脂的商业通道。

除以上各种商品外,还有动物的毛皮贸易。毛皮价格高昂,它不仅可以保暖,还能彰显穿着者的身份。公元8世纪的一位哈里发甚至做过试验,将各种不同的毛皮进行冷冻,看看哪种毛皮的御寒性能最好。他将若干个容器灌满了水,放在户外的冰冻天气下过夜。『到了清晨,他让人把容器拿进来。所有的容器都已结冰,只有一个包裹着黑狐皮的容器例外。于是他知道了哪种皮毛是最干燥、最保暖的。』一位阿拉伯作家写道。

穆斯林商人能区分不同的动物毛皮,由此确定其各自的价格。10世纪的一位作家提到过从草原进口的紫貂、灰松鼠、白鼬、水貂、狐狸、貂鼠、海狸和斑兔等各种动物的毛皮,以及有眼光的商家如何通过加价赚取不菲的利润。事实上,在某些草原部落,毛皮甚至被当作货币使用,有着固定的交换价格。然而这种货币体制的存在自有其内在逻辑:对一个交易频繁却缺乏能够大规模铸造钱币的中央财政机构的社会来说,拥有一种兑换手段非常重要,而毛皮、兽皮和皮鞋都很适用于货币尚未畅行的社会。

据一位历史学家说,每年从草原出口的兽皮至少有50万张。不断扩张的伊斯兰帝国开辟了新的贸易路线。向北通往干草原及森林地带的『毛皮之路』,是7世纪和8世纪大规模征服行动之后几百年间财富增长的直接产物。因此毫无疑问,接近贸易中心比什么都重要,这样便能够轻松地将动物、毛皮和其他货物运抵交易市场。最富裕的游牧部落必然是那些占据地域优势并能积极可靠地和定居民族长久交易的族群。同样,靠近草原部落的城镇也尽享贸易财富。

梅尔夫受益最多,一位当时的作家称,它已发展成了『世界之母』。梅尔夫坐落在草原南端,既能与游牧部落频繁往来,又成为欧亚大陆东西方贸易的节点。坐落在西部的赖伊以『商业之门』著称,是『地球新郎』和『天造之城』。还有巴尔克,即便在伊斯兰世界也是无与伦比的,它可以吹嘘自己宽广的大道、辉煌的大厦和纯净的流水,外加廉价的消费品—这要多亏繁盛的贸易交流和城内的商业竞争。

像石头扔进水里会荡起波纹一样,最接近这些市场的人感受到的震荡也最大、能获得的受益也最大。草原上率先致富的人,最先感到来自其他部落群体的压力。原本对于最佳牧场和水源的竞争,因为最接近城市和贸易市场的地方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激烈。这必然导致两种可能的结局:要么冲突升级,走向暴力和分裂;要么完成部落之间的整合。可选择的只有是战争或者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