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八章 天堂之路(2)

 

意大利诸城邦为统治东地中海地区贸易所展开的争斗相当疯狂、残酷。但没过多久,威尼斯人就开始逐渐甩开其他的竞争对手。这应该归功于威尼斯在亚得里亚海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一方面,从东地中海航行到威尼斯的距离比航行到比萨和热那亚的距离都短;另一方面,那里的地形有助于航船抛锚,为航行提供安全保障。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由于缺少地方上阻碍它发展的竞争者,威尼斯拥有更雄厚的经济实力以及更适宜的发展环境—不像比萨和热那亚,二者的激烈竞争使他们在关键时刻失去了控制各自的海岸线,特别是控制科西嘉岛的优势。

西方骑士大军全面挺进,并发起了后来著名的1119年『血地之战』。这场战役让安条克失去了十字军独立公国的地位,但却让威尼斯获益匪浅。比萨和热那亚也卷入危机当中,近乎绝望地从安条克派遣特使面见威尼斯总督,以耶稣基督的名义乞求援助。威尼斯人很快就组建起一支强有力的大军,因为---正如当时一位评论家所说---威尼斯人想『借助主的力量扩展它在耶路撒冷及周边地区的实力,为基督教王国争取利益和荣耀』。更重要的是,国王鲍 德温二世的援助请求又给威尼斯人带来了许多特权许诺。

威尼斯人还利用这个机会把拜占庭人好好教训了一顿。1118年继承父亲阿列克修皇位的新皇帝约翰二世认为,国内经济现已全面恢复,无须续签20多年前授予威尼斯人的特权协议。结果,威尼斯船队立刻朝安条克东进,并包围了科孚岛。他们威胁说,如果皇帝不续签贸易协定,将会采取进一步行动。双方对峙下,皇帝最终让步,重新确认了当年他父亲签署的特权协议。

当威尼斯总督和船队最终抵达圣地的时候,获得的回报远远超过了当初的预测。威尼斯人精于计算,给耶路撒冷的西方统治者提供了一笔贷款,让他们有能力组织自己的兵力向穆斯林控制下的港口发起进攻,由此抽取丰厚的利息:在耶路撒冷王国的每个城区,威尼斯人都将得到一座教堂、一条街道和一片广场;威尼斯人还能获得年贡,即当地主要商业贸易港提尔港的部分贸易关税。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信仰至上的年代,一个为基督教牺牲自我的年代。但教会各阶层都心知肚明,宗教信仰必须依托经济基础和财政实力。因此当拜占庭皇帝保罗二世提出对安条克拥有主权的时候,教皇向所有教徒发表了一份声明,称所有援助拜占庭的人都将受到永久的谴责。这样的做法完全是为了取悦罗马教廷的盟友,与任何神学和教义均无关。精神信仰和物质追求融合的绝佳例证是在1144年埃德萨失陷---东征过程中的另一次巨大失利—之后。当时整个欧洲都被号召增兵参战,组织第二次东征。

至12世纪中期,意大利城邦已成功抢占了东方世界一切有利可图的地域。凭借着在君士坦丁堡等拜占庭帝国海岸城市以及巴勒斯坦的特权,威尼斯的垫脚石已经直抵地中海东岸,并很快穿越黎凡特通向埃及。热那亚在此时期同样繁荣增长。除了不时地维护他们在十字军领土上的地位,热那亚人还与西地中海地区建立了广泛的联系。到了12世纪80年代,来自北非的贸易额占到热那亚贸易总额的三分之一以上。热那亚、比萨和威尼斯的崛起还刺激了周边城市的发展,正如基辅在俄罗斯带来的影响一样。12世纪的意大利已经迈入了城市化的进程:市场繁荣,收入增加,中产阶级开始涌现。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十字军东征时代的这种繁荣其实是根植于伊斯兰世界与基督教世界的良好关系。无论是在圣城还是其他地区,都是如此。尽管在1099年夺取耶路撒冷后的几十年里不断有摩擦争斗出现,但直到12世纪70年代末,冲突才真正全面升级。从整体上讲,这段时期的十字军学会了如何与自己治下及附近地区的穆斯林相处。耶路撒冷国王也经常发出警告,不许对过路的商队发动进攻,也不许攻击任何可能对当地十字军统治者心怀敌意,或者可能和巴格达或开罗请求支援的周边城市。

这种做法让新近抵达圣城的人很难理解,并认为这可能会引发许多问题。然而新来者可能很难相信,与这些『异教徒』进行贸易交往是日常行为,而且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事实上许多事情并不如他们在欧洲想象的那样黑白分明。没过多久,歧视心理开始淡化。穆斯林中也有人持相同的看法。12世纪30年代发表的一份声明告诫穆斯林既不要到西方旅行,也不要和基督徒做生意:『如果我们到他们的国家旅行,商品就会涨价。他们从我们手里抢钱,然后用来攻打穆斯林并侵占我们的土地。』

不过从整体上说,两方的矛盾还算在理性范围内,能够顾全大局。在西欧,人们对伊斯兰世界充满了好奇。在第一次十字军出征之后没多久,不少人就开始对穆斯林突厥人产生了好感。同样,伊斯兰世界的科学造诣和智慧成就也很快引起了西方学者的广泛兴趣,西方人看到东方世界的发展非常成熟,相形之下,基督教世界则显得十分局限。西方人如饥似渴地吸收东方思想。克吕尼隐修院的院长可敬者彼得就曾组织翻译《可兰经》,以便让自己和其他基督教学者更好地理解经文---当然,其目的仍是强化人们将伊斯兰教视作异端、粗鄙和危险的固有观念。西欧人不仅仅向伊斯兰世界寻求启发,君士坦丁堡刊行的许多论著同样被译成了拉丁文。

同样,12世纪的社会经济繁荣靠的也不只是欧洲和穆斯林之间的贸易,君士坦丁堡和拜占庭帝国也是基督教地中海商业活动的主力军。从这一时期留存的资料判断,威尼斯与拜占庭的贸易占到其国际贸易总额的一半。尽管拜占庭的玻璃、金属制品、食油、葡萄酒和食盐一直在向意大利、德国和法国的市场出口,但来自更遥远地域的商品,价格更贵、需求更大、利润更高。西欧的存货清单、贸易帐本和教会财政记录清楚地表明,人们对产于地中海东部、中亚或中国的丝绸、棉花、亚麻和织品的需求巨大。

黎凡特的城市在新兴市场下开始资本化:安条克已被建立成一个贸易中心,原材料可以由此运往西方;它同时也是一个生产中心,来自这个城市的纺织品,如『安条克布』,十分畅销,以至于英格兰亨利三世国王在每个行宫都设了一个『安条克屋』,包括伦敦塔、克拉克敦、温彻斯特宫和威斯敏斯特。调味品同样从东方向欧洲大量流动。这些香料主要抵达三个集散中心:君士坦丁堡、耶路撒冷和亚历山大港。然后从那里运往意大利诸城邦,运往德国、法国、佛兰德和不列颠。

耶路撒冷在扮演着基督教圣城角色的同时还有另一个角色,它本身也是一个重要的商业中心(尽管比不上作为贸易中心的阿卡城)。绝大多数物品都并非产自圣地,而是通过穆斯林控制的商业路线运达于此---其中自然包括埃及的诸港口,从这一时期的一份阿拉伯税收协议看,从埃及港口运出的各种香料、纺织品和奢侈品,数额巨大。因此,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十字军东征不仅刺激了西欧的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而且还喂饱了那些看准新市场赚钱机遇的穆斯林商人。在这些最精明的人中,有一个就是在12世纪大发其财的波斯湾尸罗夫城的哈密斯。他的聪明之处在于他看准了市场需求,引进并转卖中国和印度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