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八章 天堂之路(3)  

 

雄厚的财富积累引发了强烈的对抗竞争,翻开了中世纪的新篇章,即不惜代价地追求东地中海地区所蕴藏的巨额财富。到了12世纪60年代,意大利诸城邦之间的竞争已经十分激烈,甚至在君士坦丁堡的街头都会出现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和波斯人之间的斗殴。拜占庭皇帝试图出面干预,但街头暴力冲突早已司空见惯。这可能缘于商业竞争的加剧,从而导致货物价格的下降。他们必须保护自己的贸易据点,哪怕是采取武力手段。

各城邦之间的争战严重影响了都城居民的利益,不仅因为他们给城市财产造成损害,还因为西方势力的不断渗透。1171年,面对百姓的失望情绪,拜占庭皇帝采取行动关押了数千名威尼斯人,并且无视赔偿要求,更不用说为他的单方面突然行动表示道歉。威尼斯总督米希尔亲自来到君士坦丁堡处理争端,结果总督也无能为力,局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人们失望的情绪转为愤怒,最终演化为暴力。为了躲避他自己的臣民,总督试图逃往圣撒卡利亚修道院,但未能成功,最后被一伙人抓住并私下处死。

现在,拜占庭帝国已不再是威尼斯的盟友和赞助者,而是成了对手和竞争者。1182年,君士坦丁堡的居民向当地的意大利人发动袭击。很多人被杀,其中包括拉丁教会的代表。这只是欧洲两派基督徒之间仇视对立的开始。1185年,拜占庭帝国最重要城市之一塞萨洛尼基被来自意大利南部的一支西欧军队攻陷。西方人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将一支鱼叉投入东地中海,现在这支鱼叉开始展现它捕捉猎物的威力了。

不过对某些人来说,冲突就是机遇。在埃及有一位叫作萨拉丁的将军,已如一颗新星冉冉升起。他早已意识到君士坦丁堡的冲突对他有利,他迅速采取行动,邀请耶路撒冷的希腊族长访问大马士革,对他慷慨之至,表明自己才是拜占庭帝国的盟友,而并非那些来自西方的基督教徒。12世纪80年代末,拜占庭皇帝艾萨克二世宣布,将请求萨拉丁派遣援兵抵抗西方人。君士坦丁堡的反西方情绪已经酝酿了几十年。

但当时的情况让一位来自西班牙的穆斯林非常困惑。朱巴伊尔写道,在基督徒和穆斯林之间,若说到政治和战争,双方『势不两立』,但若说到贸易,双方的旅行者则都『来去自由,未受任何阻挠』。不管商人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安全保障,无论他们的信仰如何,无论在和平时期还是在战争时期。不遵守贸易协定或越过底线的拉丁人,都将被他们的基督教同族处以极刑,因为他们不想得罪穆斯林商人,也不想损害多年建立起来的贸易关系。

然而,耶路撒冷的宫廷内讧使王国内部出现了多个互相敌对的割据势力,众多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人物开始涌现,并对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间的关系造成巨大损害。其中最主要的人物当属沙蒂永的雷纳德,他一个人的鲁莽行为几乎毁掉了整个耶路撒冷王国。雷纳德是圣城的一名老兵,他逐渐意识到,随着萨拉丁在埃及的实力不断增强,他将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特别是在萨拉丁开始控制叙利亚大片地区之后(这意味着能够对基督教王国形成包围)。面对威胁,雷纳德鲁莽地决定进攻红海的亚喀巴湾港口,结果不但没取得成功,反而还激发了阿拉伯人歇斯底里的斗志,他们嘶声呐喊:『麦地那和麦加危在旦夕,天启和末日即将来临!』

不仅如此,这样的冲动行为还可能提升萨拉丁的地位和声望,从而对十字军国家构成更大的威胁。对所有东方的基督徒来说,雷纳德是『最背信弃义、最不讲道德的人,也是最危险、最邪恶的人。他违背誓言,甚至背叛他自己』。萨拉丁将发誓『会亲手杀了他』。萨拉丁很快就找到了机会。1187年7月,耶路撒冷王国的十字军骑士在哈丁角的激烈战役中被萨拉丁击败,几乎所有西方士兵都战死或被活捉。萨拉丁亲自追捕雷纳德,并砍下了他的头颅。虽然雷纳德是不是这次十字军会战的主谋仍存在争议,但他毫无疑问地成了拉丁人败给穆斯林的替罪羊。无论真实情况如何,战役结束不到两个月,耶路撒冷便向穆斯林投诚了。

圣城的沦陷给基督教世界带来了耻辱,也给欧洲与东方世界的联系造成了重创。罗马教皇简直无法接受战败的消息,乌尔班三世在听到这个噩耗后当场气死。他的继任者格雷戈里八世不得不认真反省,他虔诚地宣告,圣城陷落了,不仅应归咎于『该城居民的原罪,还包括我们自身和整个基督教徒群体的原罪』。他警告说,穆斯林的实力在增长,若不引起警惕,他们还会继续强大。教皇说,耶路撒冷的陷落是由于基督徒没能坚持自己的信仰,让原罪和邪恶占据了上风造成的。

这些煽动性的措辞很快便取得成效,西方世界三个最具影响力的人物都开始备战报复性的远征行动。英格兰的理查一世、法兰西的腓力二世、德国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巴巴罗萨都发誓夺回圣城,而且必须在中东重新确立基督教的地位。不过,1189年至1192年的远征行动仍是一场惨败。不到十年,欧洲再次试图进攻圣地。这次威尼斯人将成为主力,负责将大批士兵船运到东方。威尼斯人非常明白东方通道上的危机和动乱对他们的意义。看到萨拉丁获胜后赢得的财富以及拜占庭帝国的动荡后,威尼斯人急不可待地想前往亚历山大港等尼罗河港口做生意。摆在威尼斯人面前的是长远利益,远胜于组建一支渡海舰队所冒的风险。

1202年,舰队抵达大马士革海岸的扎拉港—威尼斯和匈牙利一直在激烈争夺的中心城市。进攻方的优势已十分明显,不明真相的市民在城墙上升起了画有十字架的旗帜,他们猜想这场战斗一定是出于误会,不相信一支基督教军队会对一座基督教城市不宣而战,而且还违反教皇英诺森三世的紧急命令。但最终城市还是被攻破了,威尼斯人从骑士们身上索取着不该讨回的旧账。

就当十字军在纠结这样做是否正确,并争论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时,一个黄金般的机遇自动送上了门。拜占庭的一个皇位觊觎者说,如果十字军帮助他在君士坦丁堡夺取皇帝的宝座,他将拿出重金作为回报。原本朝着埃及进发但始终以为自己是在向耶路撒冷进军的东征部队突然发现自己出现在了拜占庭的都城下,而且还面临着重大的抉择。城内各势力之间的谈判迟迟没有结果,十字军内部也在讨论究竟该如何夺取城市,特别是讨论如何瓜分这座城市和帝国的其他地区。

1204年3月末,十字军开始包围『新罗马城』,并于4月的第二个星期发动全面进攻。本该用来进攻穆斯林城市的长梯、重锤和石驽,现在却被用作攻击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基督教城市;原本计划用以封锁埃及和黎凡特港口的舰船,如今却被用作封锁拥有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角湾。大战前夕,主教们让士兵放心,说『战争是正义的,他们攻打拜占庭没有错』。他们告诉十字军将士,拜占庭人比犹太人更坏,『他们是上帝的敌人』。城墙很快被攻破,西方人搜刮了一切,城内一片狼藉。在愤怒的反抗和恶毒的叫骂声中,十字军无情地掠夺、亵渎这座城市的所有教堂。据一位拜占庭目击者说,十字军简直成了反基督教的先驱。

君士坦丁堡的物质财富被西欧各教堂、修道院和私人收藏者瓜分。曾经矗立在赛马场上的骏马雕像被装载上船,运回了威尼斯,改放在圣马可大教堂的门口。无数的宗教遗物和珍贵物品同样被运回威尼斯,至今仍保存完好,供游客观赏---作为基督教的精美艺术品,而不是战争中掠夺的赃物。这是欧洲崛起最强有力的象征。世界上最大、最重要的基督教王国的陷落表明,没有什么能阻止欧洲人追求自己的欲望,没什么能阻止他们直取世界的财富和权力中心。某当代学者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后的几年称为『迷失的一代』,因为当时的拜占庭皇帝机构不得不前往小亚细亚的尼西亚重组。

与此同时,西方人却正在考虑着如何瓜分帝国。在仔细翻阅了君士坦丁堡的税收账簿后,大家签订了一份名为《罗马帝国土地分割条例》的文件,规定了谁应该得到什么。这并非一个临时制订的方案,而是一种蓄谋已久的瓜分计划。从一开始,像博希蒙德这样的人就已经说过,号称保卫基督教王国,以主的名义拯救十字架下所有信众的十字军,可能会被目的不纯的人所利用。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充分显示了欧洲人真正的欲望所在:与东方建立联系并逐步占据那里。随着拜占庭帝国的陷落,以意大比萨、热那亚、威尼斯等城邦为首的欧洲人迅速夺取了其他具有重要战略或经济价值的地区、城镇和岛屿。

十字军又迅速将注意力转向了埃及。1218年,埃及再次成为另一场大规模远征的主要目标,行动计划穿越尼罗河三角洲,最后进入耶路撒冷。随军出征的阿西昔的弗朗西斯希望能劝说埃及苏丹卡米尔放弃伊斯兰教而成为基督教,但最终他没有成功。十字军在1219年夺取达米埃塔之后继续向开罗进发,结果他们的退路被未改教的苏丹卡米尔截断,远征行动只好以一场羞辱的惨败告终。当大败之后的十字军首领们正在为如何接受停战条款以及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争论不休时,他们收到了一个宛如奇迹的消息:一支大部队正从亚洲内陆向这里进发,帮助西方骑士攻打埃及。他们势如破竹,前来为十字军解围。

援军的身份很快就非常清楚了:他们是祭司约翰的部队。传说祭司王约翰是一个疆域辽阔、繁华富庶的王国的统治者,他的臣民包括亚马逊人、婆罗门人、以色列遗失的支派以及其他一些神话和半神话中提到的族群。祭司王约翰所统治的不仅是一个基督教王国,而且是一个世界上最接近天堂的王国。没过多久人们就知道这一切都是胡说。从东方传来的铁蹄声既不是祭司王约翰的部队,也不是他的儿子『大卫王』或前来解救同教兄弟的基督教大军,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隆隆雷声。十字军所面临的,也是欧洲所面临的,并不是一条通往天堂的道路,反而似乎是一条地狱之路。驰骋在这条路上的,是蒙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