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九章 铁蹄之路(2)

 

尽管成吉思汗的名字和在亚洲及其他地域的征服行动紧密相连,但这位蒙古首领在1227年就已经去世,当时还在创建中国和中亚帝国的初期阶段。那时蒙古人还没有向俄罗斯和中亚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也未涉足欧洲并使其屈服。目睹蒙古帝国的扩张和强势统治的是他的儿子窝阔台。窝阔台策划了从朝鲜半岛、西藏、巴基斯坦和印度北部一直到西方欧洲的所有战役,他是蒙古所有成就的最大功臣,但同时也是导致蒙古停下征伐脚步的最大责任人:1241年他的去世为蒙古的对手们提供了关键的喘息机会。

整个世界都在观望谁将会是蒙古帝国的下一任统治者。欧洲、高加索和亚洲分别派出一批特使,想弄清楚这些掠夺者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来自哪里、他们的习俗是什么,由此来加深对他们的了解。两个使团带着书信,以上帝的名义乞求蒙古人不要向基督徒发起进攻,并接受基督教信仰。1243年到1253年期间,教皇英诺森四世派出了四个外交使团,法国国王路易九世也派出了一个由佛兰德传教士卢布鲁克带领的外交代表团。从承认蒙古统治的各地区和各部落权贵名单上可以看出,蒙古帝国当时的规模大得令人震惊:俄罗斯、格鲁吉亚、亚美尼亚、西伯利亚大草原、中国和朝鲜的首要人物全部在列,还有不下10位苏丹以及上千位来自伊斯兰国家的特使。

然而蒙古人并未确定继续进攻中欧和北欧的计划。他们有更为远大的目标,那就是统治全球。征服欧洲只不过是成吉思汗后代为这一目标所迈出的合理步骤而已。对蒙古人的恐惧还在欧洲掀起了一波宗教领域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亚美尼亚教会与希腊东正教教会进行商讨,希望相互结成联盟,以共同抵御未来的攻击。亚美尼亚人还和罗马人会谈,表示他们愿意公开同意教皇关于圣灵的解释—这在以往可是一个引起主要争端的关键问题。拜占庭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它派遣了一个特使团到罗马,提议结束自11世纪以来将基督教派一分为二的争端,指出十字军东征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是加深了这种冲突。过去欧洲的教士和君主们没能完成的事业,最后反倒靠着蒙古人成功了:同以前一样,只有来自东方的进攻,才能使基督教会走到一起。

正当宗教和谐似乎已成定局的时候,散落的沙子开始朝分散的方向漂移。大汗贵由在1248年突然死去,蒙古内部展开了激烈而漫长的王位争夺战。随着局势发生变化,亚美尼亚和拜占庭得到确切消息,他们暂时不会受到攻击。根据卢布鲁克的记述,蒙古人不攻击拜占庭还另有原因:蒙古大使拿了拜占庭太多的贿赂,因而出面干预过进攻计划。事实上,蒙古人决定暂不发起进攻还有别的原因:安纳托利亚和欧洲都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在别的地方还有更鲜美的肥肉。在13世纪末中国被完全征服之前,远征军的主力一直都在那里。当时蒙古帝国已经以『元』为名号,并在古城中都上建立了新城。这里成了蒙古人的新首都,以炫耀征服从太平洋到地中海之间所有地域的辉煌成就。自那时起,这座新城便获得了延续至今的重要地位,它就是北京。

世界其他主要城市也同样受到重视。新可汗蒙哥将蒙古大军瞄准在伊斯兰世界的珍珠财宝上。大军一路西征,摧毁了一座又一座城市。1258年,他们攻到了巴格达城下,稍加围攻后便彻底攻陷。哈里发穆斯塔西姆被蒙古大军生擒,全身裹着破布被乱马踩死。此时的情景充分说明,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征服行动带来了无数的战利品和无穷的财富。胜利者被『掩埋在黄金、白银、宝石、珍珠、绸缎、衣物、金盘和银罐当中,因为他们只抢夺这两种最贵的金属,只抢夺宝石和珍珠,只抢夺绸缎和衣服』。对纺织品的掠取行为具有特殊意义。当过去匈奴人如日中天的时候,丝绸和奢侈品就在部落权力等级划分的过程中扮演过重要的角色,因此被极为珍视。

人们还未从巴格达陷落的消息中缓过神,蒙古人再一次出现在了欧洲。1259年,他们进入波兰,夺取了克拉科夫,然后派人出使巴黎,要求法兰西投降。与此同时,另一支大军从巴格达向西挺进,直取叙利亚并进入巴勒斯坦。这一举动给居住在东方的拉丁人带来巨大的恐慌—13世纪中叶,基督教在圣城的地位已经靠着十字军得到了巩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以及后来的路易九世已经基本上将耶路撒冷夺回到基督教手中。没人相信安条克、阿卡和其他城市会存在任何危机,直到蒙古人的出现。

而且这场危机似乎是来自一个已经在埃及得势的、野心勃勃的新政权。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埃及的新君主与蒙古人同根同枝,也是来自草原的游牧部落。正如巴格达的阿拔斯哈里发最后被他那些从草原上招募的突厥雇佣兵击败一样,同样的命运也于1250年降临到开罗的哈里发身上。埃及的新君主名叫穆鲁克,他的祖先原是黑海以北的游牧部落,后来被当作奴隶从克里米亚和高加索的港口交易到埃及军队中服役。这支奴隶军中也包括一些蒙古人,以及一些所谓的『新来的人』,即在草原常见的内部混战中战败、为寻求避难最终来到开罗服役的人。

中世纪的欧洲一般被人看作是十字军东征时代、骑士时代和罗马教皇掌权的时代,但如果和远东的巨大战役相比,则所有的这些都基本上只能算是串场表演。蒙古人差点就征服了全世界,他们统治的地域几乎涵盖了整个亚洲。欧洲和北非也已是门户大开,但令人吃惊的是,蒙古统治者聚集的不是前者,而是后者。换句话说,欧洲已经算不上最大的猎物。阻挡蒙古人控制尼罗河、控制埃及肥沃农耕土地以及四通八达贸易通道的,居然是同样来自草原的游牧民族。这已不仅仅是一场地区霸主之战,而是一场基于政治、文化和社会体系上的胜利。中世纪的战役将在中亚和东亚的两个游牧民族之间打响。

耶路撒冷的基督徒对蒙古人的进攻深感恐慌。他们先是放弃了十字军的掌上明珠安条克,同时阿卡的守军也在权衡之下与蒙古人达成了妥协。他们近乎绝望地向英格兰和法兰西乞求军事援助。但是最终拯救西方人的,居然是他们不共戴天的敌人—埃及的马穆鲁克人,此时正在向北挺进,去对付那些横扫巴勒斯坦的蒙古军队。过去60年的大多数时间里,蒙古所向披靡,如今他们却要面临首次大败。1260年9月,蒙古人在巴勒斯坦北部的艾因贾鲁遭遇惨败。

圣地上的基督徒,连同欧洲的基督徒在内,都在惊恐地观察着这一切,他们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他们的结局又会是什么。但没过多久,人们对蒙古人的态度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基督教欧洲渐渐开始理解,尽管这些游牧骑兵从黑海北部长驱直入横扫匈牙利平原,尽管他们遭受了无数的苦难,但蒙古人可能真的如最初他们谣传的那样,是欧洲人的救世主。在1260年以后的几十年间,欧洲和圣地派遣了多个使团,试图与蒙古人结成联盟,一同抵抗马穆鲁克人。身居亚洲的蒙古首领旭烈兀也有派遣外交使臣前往西方,他们愿意谈判主要是因为他们希望利用西方人的海上力量攻击埃及,以及埃及人新近征服的巴勒斯坦和叙利亚地区。但是合作远非那么简单,因为蒙古人内部已经开始出现分裂的迹象。

到了13世纪下半叶,蒙古人的疆域已经非常辽阔—从太平洋到黑海,从大草原到印度北部再到波斯湾。于是,分裂在所难免。帝国被划分为四个主要分支,这些分支之间的矛盾越来越严重。最重要的一支仍是以中国为中心;中亚则由察合台统治;在西部,占领了俄罗斯至中欧草原地带的蒙古人建立了『金帐汗国』;而大伊朗地区的统治者则被称为『伊利汗』。马穆鲁克人玩起了巧妙的政治手段,最后成功地和『金帐汗国』的首领别儿哥联手。这种联手无疑将促使基督教欧洲和伊利汗之间达成合作协议。合作协议的目的是帮助基督教王国一次性收复圣地。这是基督教世界期盼已久的胜利,罗马的部队甚至为即将打败穆斯林欢呼庆祝。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欧洲人心目中的蒙古人从救世主变成恶魔,又从恶魔变回为救世主。

宏伟的计划最终没有取得任何成果。由于联盟跨越几千英里,并且牵涉全球宗教的利益,所有美好的承诺最终都不了了之。而对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来说,本国面临的危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英格兰国王没有和蒙古人结成反伊斯兰埃及同盟,而是被迫向苏格兰发动进攻,去平息华莱士领导的叛乱。其他欧洲君主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圣地基督徒的命运最终走到了尽头:在十字军骑士首次夺取耶路撒冷的两个世纪后,他们被迫放弃了最后的立足地。1291年,西顿、提尔、贝鲁特和阿卡纷纷落入马穆鲁克人手中。

一段时间内,人们一直心存幻想。1299年冬季,蒙古人终于实现了他们一代人寻求的梦想:彻底打败马穆鲁克。他们取得的胜利辉煌而巨大,以至于欧洲的传言说,东方基督教徒和蒙古族同盟一同攻克了耶路撒冷。传言还说,伊利汗首领转信了基督教,成了圣城的新的保卫者。但这些传言不过是误解和美好愿望。基督教圣地其实已永不复存。十字军最终还是失败了:想要在基督教王国最重要城市建立殖民的企图并未获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