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十章 重生之路(1)

 

早在黎凡特的城市和港口陷落之前,热那亚和威尼斯就已采取行动,寻找新的贸易通道和据点,努力确保生意不亏本。13世纪,圣地战事频仍,途经这一地区的贸易活动颇受影响。两大贸易巨头已经开始在克里米亚的黑海北岸、亚速海口、亚美尼亚的西里西亚建立新的殖民地,其中西里西亚的阿亚斯成为从东方进口货物和奢侈品的新通道。赚钱的机会非常多。黑海南岸和北岸的粮食差价所创造的利润就足以让各城邦竞争,因为他们的商船有能力运输大量的货物,包括活人。热那亚和威尼斯一直在从事大规模的奴隶贸易,将买来的奴隶转卖给埃及的马穆鲁克人。这实际上违反了教皇禁止与穆斯林商人交易男人、妇女和儿童的法律规定。

威尼斯和热那亚这对宿敌无时无刻不在商业竞争上展开惨烈对决:他们在君士坦丁堡发生过暴力冲突,在爱琴海和塞浦路斯出现过紧张对峙,在亚得里亚海爆发过流血战役。到了1299年,当教皇卜尼法斯八世调和停战协议时,两方的竞争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他们为此付出的时间、精力和财力充分表明,他们是多么想和亚洲建立联系。威尼斯和热那亚的繁荣,要归功于他们的真知灼见,他们看到了顾客的需求,以及那些来自欧洲其他城市的贸易商的需求。埃及和圣地的贸易环境动荡不安、时有风险,于是黑海迅速升级为最为重要的贸易区。但若说到商业税收,意大利城邦崛起的背后还与复杂的财政体系和蒙古人的支持有关。大量资料显示,进出黑海港口的关税税率始终维持在货物总值的3%到5%,这和进出亚历山大港的货物税率(据说是10%、20%甚至30%)相比具有强大的竞争力。所有的商人都明白,利润就是一切,所以黑海成了通往东方的重要贸易通道。

灵活的定价和刻意的低关税政策显示出蒙古帝国的商业智慧,但它很容易被残暴野蛮的印象所掩盖。事实上,蒙古人的成功不在于它的暴力和粗鲁,而在于它愿意让步和合作,以及它不遗余力建立起来的一个稳固的中央集权体系。成吉思汗及其后人的巨大成就不在于他们的烧杀抢夺,而在于精心打造了一个延续数个世纪都繁荣不衰的伟大帝国。因此我们能够看到,俄罗斯语中吸纳了许多来自蒙古的外来词,都和贸易交流相关,像利润、金钱和财政,都源于他们和东方新主人的交往。

虽然蒙古人极力弱化各部落的自我认同,但在宗教信仰方面却表现得非常宽松。自成吉思汗时代起,统治者在宗教方面的政策基本上是各随其好。成吉思汗本人虽『对伊斯兰教另眼相看,但他对基督教和佛教也很尊重』,一位波斯作者如是说。至于他的后代和继任者信仰哪种宗教,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有人选择了伊斯兰教,有人选择了基督教,还有人『追随他们的父辈和祖辈,不倾向于任何一种宗教』。随着欧洲和中亚之间的联系日趋频繁,东方教区的数量也再次开始增多,包括在草原腹地,如波斯北部大不里士等地区,都能找到修道院。大不里士已成为日益兴盛的方济各会教士的聚居地。之所以会有这样快速的发展,显然是因为他们受到了一定的保护,这种保护来自于蒙古人对宗教信仰自始至终的宽松态度。

事情的发展还不止于此。到了13世纪末,罗马教皇派遣孟维诺访问大汗,带着一封亲笔信『邀他接受我主耶稣基督的信仰』。尽管孟高维诺此行并未取得预期成果,但他也劝说了很多人信教。为了表彰孟高维诺的成就,14世纪30年代初,罗马教皇克莱门特五世派他前往亚洲任职,任务是在整个蒙古帝国建立基督教教区:北京大主教。十字军的失败并不意味着基督教在亚洲的失败。蒙古有很多高层精英曾先信仰基督教,然后又改信伊斯兰教,或由伊斯兰教改信基督教,都是任意变换。这个民族对宗教信仰并不敏感。赢得人心和宗教支持是帝国顺利扩张的关键。这在亚历山大大帝打败波斯人时就是如此。蒙古人似乎天生就知道他们该怎样打造一个伟大的帝国:军事强权之后必须是宽容和善政。

军事统治、精明政策和意识形态上的宽容,在我们以前对蒙古人的看法中是不曾有过的。虽然其统治手段可圈可点,但是他们的成功也离不开天时的因素。在中国,他们目睹了一个以发达农业为基础的人口激增、经济飙升、科技进步的世界;在中亚,他们发现无数弱小却互相敌对分裂的城邦,正等着被人吞并、融合;在中东和欧洲,他们接触到的社会均实现了货币化和阶层化,这些地方能用现金的方式纳贡,当地百姓拥有强大的奢饰品购买能力。横跨欧亚大陆,成吉思汗及继承者不仅是踏入了一个遍地财富的世界,而且是踏入了一个真正的黄金时代。

蒙古人的征服行动还影响了整个欧洲的经济格局。追随派往大汗朝廷的欧洲特使的脚步,传教士和商人也开始踏上东方的土地。突然间,进入欧洲人视野中的不仅是蒙古,而且是整个亚洲。旅行者带回了大量引人关注的异域他国的故事,这些故事都受到了人们格外的喜爱。据马可波罗说,中国有一个小岛,岛上统治者的宫殿有着纯金屋顶以及数英寸厚的纯金墙壁。在印度有一个满是钻石的峭壁深渊,马可波罗说,但下面也有很多蛇,人们为了将钻石取出,就把动物的尸体扔下去,这样便能吸引秃鹰俯冲捕食,然后把附着在肉块上的钻石带出来。在当时人笔下,东方的富裕程度颇具传奇色彩,与欧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然,有关东方的神秘传闻,以及那些关于寻找稀有珍贵物品的危险故事,很有可能是商人为了提高他们从东带回到欧洲的货物的价格而编造的。毫无疑问,那些难以得到或运送的物品和香料,价格自然昂贵。为了获取更多可靠的信息,1300年前后出现了许多关于如何在亚洲旅行贸易的指南,重中之重自然是如何确保价格公平。这一时期的对外开拓反映在锡耶纳市政厅内悬挂的地图上:地图是可以用手旋转的,它以托斯卡纳为世界中心,标识出贸易交通线路,以及一直延伸到亚洲腹地的锡耶纳商人在海外的代理人、中间商的分布点。就连意大利中部一些并不知名的小镇都开始注目东方,都想着和丝绸之路发展联系,从中汲取思想和利润。

欧洲之所以能够扩张,靠的是蒙古人在整个亚洲打造的稳定平台。尽管各部落之间的关系仍旧紧张、充满敌意,但若涉及商业利益,人们还是会遵循一定的严格法规。比如,中国的道路系统能确保旅行商人的安全,其管理制度让到访者颇感欣慰和震惊。『中国是能让旅行者感到最安全、最开心的国家』,14世纪旅行家白图泰这样写道,当地政府部门会详细记录每个外来者每一天的活动,也就是说,『一个人带着钱财单独旅行九个月都不用担惊受怕』。

税收政策带来的效益体现在13世纪和14世纪极为繁荣的纺织品出口上。你沙不儿、赫拉特和巴格达的纺织工业兴起,仅大不里士一城就在100年内扩张了四倍,以容纳那些在被蒙古人征服之后备受优待的商人、工匠和艺人。尽管绸缎和布匹在东方也常常供不应求,但自13世纪末开始,仍有越来越多的织物被运往欧洲销售。繁荣景象延伸至全球各个角落。在中国,像广州这样的港口一直是面向亚洲南部世界的窗口。如此重要的商业枢纽对波斯商人、阿拉伯地理学家和穆斯林旅行者来说早已耳熟能详,他们曾记载了沿海城镇和内陆地区熙攘热闹的生活场景,以及来自全世界的混杂人口。波斯人和阿拉伯人贸易活动为当地带来了大批的外来词和俗语,如今仍保留在现代汉语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