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十章 重生之路(4) 

 

麻烦很快就来了。波斯各行省出现分裂和暴乱,帖木儿的继承人在相互争夺帝国的统治权。但更具结构性的灾难是,15世纪出现的全球金融危机席卷了整个欧洲和亚洲。危机由一系列因素引发(600年后又重新出现):市场过度饱和、货币持续贬值,支付平衡扭曲。尽管市场对丝绸和其他奢侈品的需求仍在增长,但市场的吸收力毕竟有限。并非人们的欣赏趣味发生了变化,而是交流互换的机制出了问题。特别是欧洲,它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换取价格高昂的纺织品、陶瓷品和各种香料。中国的出产量高于它向海外的出口量,结果便是购买力的不断降低,引起『金银荒』,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信贷危机』。

在中国,政府官员的薪俸不足,导致腐败丑闻和政务荒疏愈发常见。更糟糕的是,就算官员办事公平合理,百姓也负担不起政府的浮夸奢侈和铺张浪费。上层人士一直在臆想收入总会越来越多。至15世纪20年代,中国一些最富裕的地方也开始财政吃紧。泡沫终于在15世纪的前25年破裂了。明朝的皇帝紧急缩减开支,下旨放缓北京建设工程,暂停耗资巨大的海上探险和疏浚京杭大运河等重大工程。在欧洲,人们费尽心机,试图以减少货币含金量来应对危机—尽管贵重金属的短缺、货币储蓄和财经政策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

显然,全球的货币供应都呈短缺势态,从朝鲜到日本,从越南到爪哇,从印度到奥斯曼帝国,从北非到欧洲大陆。只有马来半岛的商人自行其是,以当地盛产的锡金属来铸造钱币。从简单地说,这些都不能发挥作用:钱就是不够用。以往支持共同货币并让全球认可的贵重金属出现了问题。

在如此艰难的时刻,气候的变化很可能会使局势变得更糟。中国出现了饥荒、罕见的旱灾和严重的洪涝,证明环境因素对经济发展造成的重大破坏。据南北半球冰蕊中的硫酸化物研究显示,15世纪是一个范围极广的火山活跃期,并导致全球变冷,给整个干草原世界带来严重打击。特别是在15世纪40年代,食物和饮水的短缺预示着一次大迁徙的到来。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停滞、困苦、奋力求生的时期。

气候变化的效应波及了地中海到太平洋的所有地区。人们对世界的改变深感不安。尽管帖木儿帝国的兴起并非给欧洲世界造成大范围恐慌,但奥斯曼帝国的兴起的确引发了人们越来越多的焦虑。奥斯曼在14世纪末席卷博斯普鲁斯海峡,击败了拜占庭人、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在色雷斯和巴尔干站稳了脚跟。君士坦丁堡命悬一线,成了一座陷入穆斯林重重包围的基督教孤岛。危在旦夕的他们多次向欧洲王国乞求军事援助,均未得到回应。1453年,帝都陷落,穆斯林终于夺取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基督教王国,再次显示出伊斯兰世界的强大优势。但欧洲在关键时刻没有出手相助,现在一切都已为时过晚。

君士坦丁堡的命运引起了俄罗斯的密切关注,在他们看来,穆斯林的复活预示着整个世界将濒临末日。长期以来,东正教一直有一个预言,说耶稣将在第八个千年降临,亲自主持最后的审判---而现在看来,那一时刻似乎即将来临:恶魔的力量已经崛起,已然对基督教世界产生灾难性的冲击。宗教高层对于末世预言深信不疑,遂派一名教士前往西欧探听消息,看看末日究竟会是在哪一天。根据俄罗斯所使用的拜占庭日历,末日似乎已清晰可见。如果将耶稣诞生之日前的5508年作为创世纪的话,世界末日就在1492年的9月1日。

在欧洲的另一端,也有一群人同样相信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在西班牙,随着宗教和文化矛盾的加剧,人们渐渐将注意力集中到穆斯林和犹太人身上。前者被从安达卢西亚武力驱逐而出,后者则被迫信奉基督教,否则将被逐出西班牙或处以死刑。穆斯林和犹太人绝望地变卖资产,而且必须廉价出售。这让投资商占了便宜,他们用几件衣物就能换取大片的葡萄园,地产和房屋均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入手。

许多犹太人选择前往君士坦丁堡。他们受到城市新主人的欢迎。犹太人获得的不仅是尊重,而且还受到了热烈欢迎,新移民的权益得到法律保护,而且他们还在许多方面获得了当地人的帮助,得以在陌生的国度展开新的生活。容忍是一个社会自强自信的主要标志,反观基督教世界,却越来越走向愚顽和激进主义。不少人对宗教信仰的未来颇感担忧,其中就有一个名叫科隆的男人,他为那些所谓的『虔诚者』对基督教的敷衍了事而感到愤怒,特别在看到欧洲对耶路撒冷的陷落似乎漠不关心后。带着一股热情和执着,他拟订了一系列计划,准备展开新一轮解救圣城的行动。但问题是,他身在伊比利亚半岛,那是地中海最远的边缘地带,这使得他的宏伟理想几乎等同于白日做梦。

也许,可能还有一线希望。毕竟像佛罗伦萨的占星家和地图专家托斯堪尼就曾提出过,从欧洲的边缘向西航行或许也可以抵达亚洲。在为这一鲁莽大胆的观点费了一大通口舌之后,科隆的计划最终得到了认可。他准备了一封写给大汗的致敬信,大汗的名字空着,等到知道确切的名字后再填上---拯救耶路撒冷的伟业即将起航。如某位学者所说,也许欧洲日益浓厚的反伊斯兰情绪,正预示着西欧与远东最佳沟通时机的到来。

1492年8月2日,也就是俄罗斯人预计的世界末日到来前的一个月,三艘大船从西班牙南部的德拉弗龙特拉港起航。当他的船队朝着未知的地域进发时,这个叫科隆的人---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哥伦布---意识到他可能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将要把欧洲的重心从东方转向西方。五年后,当另一支小型船队在伽马的统帅下由里斯本起航进行长途探险(绕过非洲的最南端抵达印度洋)时,欧洲转型所需的所有零散要素终于各归其位。突然间,欧洲大陆不再是终点,不再是丝绸之路的末端,它将成为整个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