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十二章 白银之路(2) 

 

虽然葡萄牙最初的海上探险一直都伴随着残忍、暴力和偏见,不过这种局势并没有持续太久,人们开始更注重实际利益,当初那些宣扬基督教胜利、伊斯兰灭亡的虚张声势已经逐渐被更为乐观、更为现实的策略所取代。商业机遇随处可见,人们对伊斯兰教、印度教和佛教的敌意也逐渐开始缓和,正如十字军东征时对待各行省的态度一样---冲突逐渐转化为理解,人数过少的群体必须和他人建立友好关系,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存。

这种改变是相互的。在彼此敌对的印度各统治者以及澳门和马来半岛等地看来,他们更愿意互相竞争为欧洲商人提供更为优惠的贸易条款,以便让更多的货币流向自己,而不是流向自己的对手。这种情况下,各方都在尽可能地减少宗教信仰上的差异。从更为宽泛的角度来看,这一东方航道的发现与美洲大发现完全不同,它通常被看作是一种相互合作,而不是一项征服行动。其成果便是东西方贸易的大幅增长。

随着欧洲人尽享来自美洲的财富,他们购买亚洲奢侈品的能力也与日俱增。没过多久,里斯本、安特卫普和其他欧洲商场便充满了中国瓷器和明朝丝绸。不过,从需求量上讲,进口最多的商品还是香料。价格高昂的胡椒、豆蔻、丁香、乳香、生姜、檀香、小豆蔻和姜黄,自罗马时代起就成为烹饪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们不仅是改善口感的作料,而且还具有药用价值。比如说桂皮,所说它对心、胃、脑都有好处,还能治疗癫痫和瘫痪;肉豆蔻油被认为是一种治疗腹泻、呕吐的良药,对一般的感冒也有效果;小豆蔻油能缓解肠道不适和胃肠胀气。当时地中海地区有一份用阿拉伯语写成的文献,其中有一章的标题是『小部位雄起之秘方』,说的是用生姜和蜂蜜的混合液涂抹私处,会有相当神奇的效果,保证让男人的性伴侣『欲罢不能』。

供应此类商品的新兴市场竞争十分激烈。尽管达伽马首次航行的消息让威尼斯人大感不安,但建立已久的传统商业通道并非一夜之间就可被取代。当然,他们更应该感谢欧洲人不断增长的需求。同过去一样,消费者并不关心商品怎样抵达市场,他们唯一在乎的,是价格。有关作物歉收、货船失踪或政治动荡的传言都会影响商品每日的价格,这让生意变得更加捉摸不定。香料船队出发时间的细微差别可能引起供应渠道的大幅动荡,这对东地中海商人来说更有利,因为他们的消息更灵通,他们的商道比绕非洲大陆的海运路线风险更小。

每年有上百万吨的香料(主要是胡椒)运抵欧洲,这种原本属于上等阶层的奢侈品,如今在广泛的需求驱动下迅速成为文化和商业的主流。为了这些潜在的巨额利润,葡萄牙决心建造一条属于它自己的丝绸之路:将所有的港口,将里斯本和安哥拉、莫桑比克和东非的各商业据点都连接在一起,从印度到马六甲海峡到香料群岛都建立永久的殖民社区。他们的此番努力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在达伽马航行到印度后的几十年间,葡萄牙政府从香料贸易中获得了很大一部分收入。当然,他们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尤其是各方竞争对手不会坐以待毙,将市场份额拱手相让。在近东和中东经历了一段时期的动荡之后,奥斯曼于1517年夺取埃及,一跃晋升为东地中海地区的霸主,并成为欧洲的头号威胁。『来势凶猛的土耳其人已经占领了埃及和亚历山大港,』罗马教皇里奥十世写道,『他们觊觎的不仅是西西里和意大利,而是整个世界。』

奥斯曼在巴尔干的成功及进一步深入欧洲中部的势头强化了人们的危机感。大哲学家伊拉斯谟在16世纪初写给朋友的一封信中说,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激战即将来临,『这世界无法允许天上有两个太阳』。未来要么属于穆斯林,要么属于基督教,但绝不会同时属于两者。伊拉斯谟错了,对手奥斯曼也错了,虽然后者依然认为『既然天上只有一个上帝,那么地上就应该只有一个帝国』。尽管土耳其人在匈牙利南部的莫哈奇战胜了西方人,并的近东和远东一段时间的动荡之后,于1526年将大部队朝匈牙利和中欧挺进,引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战争恐慌,但殊死之战并未出现。然而,这些行动导致的长期敌视和对立,其影响一直蔓延到印度洋、红海和波斯湾。

奥斯曼帝国信心十足,为强化它在亚洲的商业地位投下重金:建立海外贸易代理网络,重修、加固众多城堡以确保地中海、红海和波斯湾海上运输的安全。从波斯湾经巴士拉到黎凡特的各条公路保障了贸易的畅通无比、安全快捷,就连葡萄牙人都开始逐渐使用这条通道,用于和里斯本之间的交通往来。这对通常用武力来对抗葡萄牙的奥斯曼来说,真是有点不可思议。1538年,奥斯曼向印度西北部的第乌港发起大规模进攻,随后还连续袭击葡萄牙的舰船。奥斯曼显然是一个难以对付的敌人。据另一位观察家在1560年的记载,每年都有几百万磅的香料运抵亚历山大港,『难怪运往里斯本的货物变得那么少』。

到了这一时期,香料贸易的利润已经开始慢慢回落。所以葡萄牙人开始把投资从香料转向其他商品,特别是棉花和丝绸。这一转向在16世纪末令人瞩目,此时的纺织品正以前所未有的数量运往欧洲。某些当时的评论家认为,导致这一结果的是插手香料贸易的葡萄牙政府高层的腐败,以及许多来自皇家的错误决策:不仅征收高额的进口税,而且在欧洲建立了一个效率很低的物流系统。奥斯曼帝国的成功给葡萄牙以及周边地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称霸印度洋的关键在于谁能从卖往欧洲的商品中争取到最大的税收。奥斯曼顺利地从中分得了不小的份额。红海、波斯湾和地中海港口的物流不断增加,君士坦丁堡中央银行的收入也与日俱增。整个16世纪,人们的年收入均有大幅度增长,这不仅促进了城市的社会生活和经济状况,也让乡村焕然一新。

黄金时代的黎明并不只属于欧洲。从巴尔干半岛到北非,大规模建设工程在整个奥斯曼帝国纷纷上马,而支撑这些项目的则是越来越多的关税收入。许多极负盛名的辉煌建筑都是由苏莱曼大帝时期的首席建筑师希南所设计。赛里米耶清真寺建于1564年至1575年间,坐落在今天土耳其西北部的埃迪尔,是建筑学和工程学上的辉煌成就。它同时还是一个宗教野心的宣言:『世人们』认为,我们不可能『在伊斯兰的土地上』建立一座像圣索菲亚大教堂那样伟大的建筑,埃迪尔的清真寺证明他们错了。

在波斯,类似的辉煌建筑同样拔地而起,同时还发展出了完全可以与欧洲文化繁盛时期相媲美的视觉艺术。一个新帝国于15世纪初帖木儿去世之后在大汗的领土上突然崛起,它就是萨法维王朝。到阿拔斯一世大帝时,帝国的国力达到了顶峰。辉煌的国王清真寺也建于这一时期,人们希望它能与埃迪尔一样,成为伊斯兰世界最璀璨夺目的明珠。在一个自信、未知以及越来越国际化的文化环境中,书籍、书法和其他视觉艺术,特别是细密画开始走向繁荣。一些作品专门论述如何进行艺术创伤,比如《卡隆苏瓦尔》,它用韵文的形式巧妙而优美地阐述了艺术创作的技巧。不过作者也警告读者,虽然人人都想掌握绘画技艺,但『你必须知道,若想在此领域取得成就,天赋是必不可少的』。

财富和繁荣带来了一番新景象:伊斯法罕的加尔默罗会教士能向波斯国王呈上一本波斯文译本的《旧约 诗篇》,并受到了热情的接纳;教皇保罗五世送上的中世纪插图版《圣经》也让波斯国王非常高兴,国王还让波斯学者解释图中描绘的内容;当时正值当地犹太人以波斯语抄写《托拉》的时代,展现出波斯人不断增强的宗教宽容和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