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十二章 白银之路(3)

 

财富和繁荣带来了一番新景象:伊斯法罕的加尔默罗会教士能向波斯国王呈上一本波斯文译本的《旧约 诗篇》,并受到了热情的接纳;教皇保罗五世送上的中世纪插图版《圣经》也让波斯国王非常高兴,国王还让波斯学者解释图中描绘的内容;当时正值当地犹太人以波斯语抄写《托拉》的时代,展现出波斯人不断增强的宗教宽容和文化自信。

奥斯曼帝国和波斯帝国都发了大财,这要归功于远东贸易中的关税和过境税,当然还有欧洲本土新富对各种奢侈品需求的增长—从皇室到商人,从宫廷大臣到富裕农民。然而尽管这些近东国家在从美洲跨大西洋涌入黄金、白银和珍宝的冲击中获益甚多,但最大的收益来源还是要属那些出口量最高的货源地,即印度、中国和中亚。

欧洲成了黄金白银的交易所,这些贵金属都来自资源富足的地方,比如波多西—安第斯山脉上的银矿—它是迄今发现的最大的单一银矿,仅一个世纪内的产量就超过了全球产量的一半。用汞提炼白银的技术也得到了发展,使得整个采矿运作成本更低、速度更快、利润更高。这一发明极大加快了南美资源经伊比利亚流向亚洲的再分配进程。大量的贵金属被熔铸成钱币,然后运往东方。自16世纪中叶开始,每年都有几百吨的白银出口到亚洲,以换取人们紧缺的东方商品和香料。

因美洲的发现和非洲海上通道的开辟,欧洲及近东地区得到了蓬勃的发展,但要论辉煌程度,可能当时世上任何地方都比不上印度。哥伦布跨越大西洋之后的一段时间内,该地区在帖木儿去世后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整合过程。1494年,帖森木儿的后裔之一巴布尔在继承了中亚费尔干纳谷地的全部领土后,将扩张的目光盯向撒马尔罕,并迅速取得成功。在遭到乌兹别克对手的驱逐后,他率军南下,经过数年收效甚微的征战,他又将注意力转向了他方。他先将喀布尔收入囊中,随后通过驱逐残暴专制、怨声载道的洛迪王朝,成为德里的主人。

马匹贸易的利润很大。葡萄牙人刚抵达波斯湾和印度洋的时候,最先引起他们注意的商品之一就是马匹。随后,越来越多的葡萄牙人开始涌入运送马匹的高利润贸易,以至于还引发了某些技术革新,比如一些海船被设计出专门用作马匹运输的功能。这些马匹大多数都来自中亚。随着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印度,马匹的需求量大幅上涨,激增的收益甚至引起了中亚地区的通货膨胀。巨额利润为修筑桥梁、扩建旅舍以及确保通往北方地区主要商道的安全提供了支持,这些工程项目又为中亚各城市开启了新一轮的繁华兴盛。建设马匹贸易所需的基础设施同样有利可图。一位嗅觉敏锐的投资商将目光转向了贸易要道上的驿站建设,并在16世纪中叶的15年内建造了1500多座驿站。一些坐落在交通要道上的关口城市因便于马匹贸易而蓬勃发展,其中就包括喀布尔。不过,最令人瞩目的繁荣发生在德里,它因靠近兴都库什山脉而得到了飞速的成长。随着该城商业地位的提升,其统治者也声望日隆。在莫卧儿帝国的扶持下,当地的纺织工业也发展迅猛,其产品能在亚洲和其他地区卖出高价。

没过多久,强大的帝国便开始扩张,用它的经济实力征服了一个又一个地区,并将它们整合在一起。在整个16世纪,巴布尔和他的儿子胡马雍及孙子阿克巴一世目睹了莫卧儿帝国大范围的扩张过程:至1600年,其疆域已西起印度西海岸的古吉拉特,东至孟加拉,北连旁遮普的拉合尔,南抵印度中部。这并非为了征服而征服,而是把握良机夺取富饶城市和地区的控制权,以强化和巩固新生的帝国。每一次扩张都强化了中央的权力,并为帝国提供了持续发展的动力。

莫卧儿帝国还带来了新的思想,趣味和风尚。曾长期被蒙古人和帖木儿崇尚的细密画,如今受到了新统治者的青睐,他们从远方各地聘请艺术大师前来创办美术学校。观看赛鸽和柔术表演---两项在中亚地区颇受欢迎的消遣活动—成为一种潮流。建筑风格和花园设计的革新更为显著,来自撒马尔罕完美的建筑和园林艺术风靡了整个新帝国。这些建筑成就在今天仍然可以得见。胡马雍位于德里的华丽墓地不仅延续了帖木儿时代的风格,更标志着印度历史崭新时代的到来。同时引进的还有园林风格:将建筑与环境巧妙融合,显然是受到了中亚的影响。在繁华的拉合尔,到处都是新建成的纪念碑和精心设计的广场。凭借本身拥有的巨大资源以及有利的全球局势,莫卧儿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帝国,并最终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一座最为著名的纪念性建筑可以成为欧洲财富大量流入亚洲的佐证,那就是沙贾汗在17世纪初为他的的妃子芭奴所建的陵墓。在妃子去世的那天,沙贾汗向穷人施舍了大量的金钱和食物。在选定一个最佳葬礼方案后,沙贾汗拿出相当于今天几百万美元的资金修建了一座圆顶建筑,随后又花了几百万美元,用最好的镀金工艺和数不尽的黄金来装饰墙壁和圆顶。对许多人来说,泰妃陵是世上最具浪漫色彩的建筑,充分展现了一位丈夫对妻子深深的爱。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由于世界轴心的重大转移,此时欧洲和印度的财富都是以南北美洲的付出为代价的。靠着白银的流通,几块主要大陆已经紧密相连。白银吸引着许多人到新世界云寻找财富。在极具诱惑力的东方,吸引越来越多的欧洲人前往的不仅是商业利益,还有挣钱更多的工作机遇。

1571年,西班牙人建造了马尼拉城,由此改变了环球贸易的格局。此番殖民活动给当地居民带来的损害要比第一次跨越大西洋的殖民小得多。西班牙人的初衷只想建立一个获取香料的基地,但它很快发展成了一座大城市,一个亚洲与美洲之间的联络点。现在,货物无须先经过欧洲,而是直接跨越太平洋运达,用来支付的白银也同样不需要绕道。马尼拉成了可以买到各种商品的贸易中心。据1600年左右该城的一位高级官员称,这里能得到不同种类的丝绸、丝绒、缎子、织锦和其他各类纺织品。用当代评论家的话说,马尼拉应该算是『世界上首座全球性城市』。

这自然会影响到其他的商业通道。可以想见,在马尼拉通道建成之后,奥斯曼帝国的经济开始出现长期的衰退。这其中有来自国内的经济压力,抵抗哈布斯堡王朝和波斯帝国需要巨大的军事开销,但跨越数千英里的新贸易通道的出现,必定是奥斯曼帝国财政收入下滑的原因之一。从美洲流经菲律宾至亚洲各地的白银数量令人震惊,至少比16世纪末17世纪初此条通道上流往欧洲的数量大得多。新世界流往欧洲的财富开始减少,引起了西班牙某些高层人士的警觉。

白银之路像一根丝带一般环绕世界。贵金属最后都流向了一个地方:中国。这其中有两个原因。其一,中国辽阔的疆域和高度发展的社会使它成为一个奢侈品生产国,包括陶瓷。由于陶瓷在欧洲大受欢迎,中国甚至出现了超大型的仿制品市场。在中国,有专门的著作告诉你如何鉴别赝品。中国有能力满足巨大的出口市场需求,而且还能相应地提高产量。比如福建的德化县,就成为专门烧制满足欧洲人需求产品的瓷器之都。丝绸业同样得到大笔投资,以迎合西方人的口味。大笔资金流向中国的第二个原因是贵重金属之间的汇率失衡。在中国,白银和黄金的价格比例一直在6:1左右浮动,远低于印度、波斯和奥斯曼帝国。白银价格几乎是16世纪初期欧洲的两倍。这便意味着欧洲的白银能在中国市场上购买到比其他地方更多的货物,这让他们越来越愿意从中国进口。这种利用不同市场货币差价的做法被当代银行家称作套汇。

近来在牛津大学波德林图书馆发现的塞尔登中国地图,展现出当时中国人对海外贸易和旅行的兴趣,地图还详细描绘了位于东南亚的航道。不过这或许只是个例外,因为和从前一样,当时中国的大多数地图仍是以闭塞的眼光看待世界,通常都是北至长城、东到大海。这说明当时的中国并不情愿放眼看世界。当然这也跟欧洲在东亚的海上力量有关,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舰队互相对峙,并经常截获中国的海船和货物。中国不愿意参与这些强敌之间的争斗,更不愿意在此过程中遭受损失。因此,面对这一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向内收敛,同时继续与他们保持贸易并从中赢取收益。

正如亚当斯密在他著名的《国富论》中所说的那样,『美洲的发现和经好望角抵达东印度航线的开辟,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壮举』。在哥伦布首次探险和达伽马从印度成功回国之后,世界真的发生了巨大变化。不过,亚当斯密在1776年没有写到的是,英格兰如何面对这一世界局势。如果说15世纪90年代的发现及之后的一个世纪属于西班牙和葡萄牙,那么之后的200年将属于欧洲西北部国家。世界的中心将再次出人意料地发生转移,这一次的机会将属于不列颠—它很快就将荣升为『大』不列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