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十六章 战争之路(3)  

 

同一时期,俄国军队也开始着手制订对策。1910年的『19号计划』拟订了一系列应对德国进攻的具体方案,包括撤回到从科夫诺到布列斯特南北一线的要塞中,同时准备反攻。1912年,基于这一意图,俄军又设计出两个修正方案:『19A计划』和『G计划』。根据后者的方案,一旦德国发动战争,俄国军队可以迅速组织反击,并且拥有明确的目标:将战火烧到敌国境内---即进入德国和奥匈帝国。

1911年,法国军队违反此前柏林与巴黎达成的协议,占领了摩洛哥。当时德国派出了『黑豹』号巡洋舰,企图用武力迫使法国妥协,结果却事与愿违。德国不仅尴尬地意识到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受到严厉限制,而且更糟的是,柏林的股市出现了大幅下跌。尽管许多德国人相信这次经济灾难并不是法国人设计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法国在此期间趁机撤出了短期资金,这一做法无疑加剧了德国金融市场的流动性危机。

为了打通新的渠道、建立新的联系和同盟,德国人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他们在近东和中东倾注了许多精力:德国人的银行在埃及、苏丹和奥斯曼帝国迅速扩张;同时,一个在阿拉伯和波斯建立邮政系统的计划及相关研究,不仅获得了大量资金投入,连德皇本人都慷慨解囊。伊斯兰世界与德语世界日益强化的联系,激起了年轻人、学者、士兵、外交官和政治家的想象力。

德国人正在建立一种被围困的危机感,他们强烈地意识到柏林的敌人非常强大,而且可以任意摆布他们。总参谋长施利芬的继任者毛奇和其他高级军官确信,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而且爆发得越早越好。毛奇认为,拖延战争对德国不利。他在1914年春天说道,最好在『我们有机会取胜时』就将对手拖入战争。

问题是,德国人对奥斯曼的关注严重刺激了俄罗斯人的神经。圣彼得堡的官员对博斯普鲁斯海峡十分在意,并且对硬挤入他们势力范围的新来者感到不安。在世纪之交,俄国人曾经无数次有过占领君士坦丁堡的念头;1912年年底,俄罗斯计划派军队控制这座城市,借口则是在巴尔干冲突中获取一个临时基地。然而,对于德国逐步控制奥斯曼的军队—包括借调一名奥斯曼舰队的指挥官—的情况,英法盟友却漠不关心,这惹恼了俄国。更令俄罗斯人不满的是,英国即将交付给土耳其人两艘无敌战舰。这些最先进的战舰将使奥斯曼对俄海军造成极大威胁,沙皇的海军大臣在1914年悲叹道,奥斯曼将拥有六倍于俄罗斯黑海舰队的压倒性优势。

这一行为所带来的压力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还有经济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俄罗斯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贸易出口都要经过达达尼尔海峡。于是,为了让伦敦暂缓、搁置或取消交付军舰,俄罗斯和英国在一战爆发前陷入了一场无谓的政治博弈。在这种背景下,一些国内外的机会主义者开始抓住奥斯曼帝国虚弱的时机,攫取一些边远省份,比如1911年意大利对利比亚的入侵,以及1912年至1913年的巴尔干战争。随着奥斯曼帝国在崩溃边缘垂死挣扎,欧洲列强的野心日益膨胀、冲突日益升级。德国人开始认为考虑向东扩张的问题,希望通过建立被保护国来打造『德国的东方』。对德国而言,他们必须阻止俄罗斯人占据奥斯曼帝国这一风中残烛中最好的部分;而对俄国来说,占领土耳其意味着夙愿的实现以及未来长久的安全保障,其重要性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高估。

历史的真相完全不同。尽管斐迪南的遇刺导致了一连串的误解、争论、最后通牒以及根本不可能恢复的混乱秩序,但是真正让战争的种子破土而出的却是数千英里之外的局势变化。俄罗斯不断增长的野心给英国在波斯、中亚和远东的海外地位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导致协约联盟陷入僵局。一系列互相承诺的条约,只是英国人用来阻止俄罗斯人更进一步的手段,它们首要目的是困住俄罗斯这个竞争者,以保护英国数世纪以来打造的令人眼红的阵地。

英国人并没有意识到厄运的来临以及即将与德国爆发的对抗。即便是在战争爆发之前不到一个月的1914年6月底,这座城市里的重要人物还聚集在一起,出席一位杰出的德国人被授予荣誉学位的仪式。三天后,一名还不满20岁的理想主义青年普林西普用手枪向行驶在萨拉热窝大街上的一辆汽车连开两枪。第一枪没有打中目标,而是打中了汽车后排丈夫身边的索菲亚王妃的腹部,造成了致命的伤口。第二枪打中的目标:奥匈帝国的皇储斐迪南。世界从此改变。

当代的历史学家们常常将注意力集中在之后几周的『七月危机』、被错失的和平机会、或者是当时人们对战争爆发的担心和猜测上。近来的学术研究强调,将世界拖入战争的并非强烈的敌意,而是焦虑和误解。刺杀发生后,对俄罗斯的恐惧导致了战争的爆发。在德国,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人们对这个东方邻国普遍的不安心理。德皇不断地被他的将军们告知,随着俄国经济的持续发展,它所带来的威胁也会越来越大。圣彼得堡对德国的判断也是如此。高级官员们达成了共识: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军事冲突发生得越早越好。法国人也很紧张,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们能够采取的最佳措施是竭力使圣彼得堡和伦敦保持克制,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支持俄罗斯人。

英国决策层所担心的依旧是俄国。事实上,外务部在1914年年初就已经开始讨论与德国再次结盟以遏制俄国的策略了。当僵局演变成危机,外交官、军官和政治家们试图弄明白接下来的事态发展。7月底,外交官克拉克在发自君士坦丁堡的信中焦虑地建议,英国需要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以迁就俄国。他说道,否则我们的『帝国将面临灭顶之灾』。尽管一些人企图给这种危言耸听的判断泼冷水,但是不久前,英国驻圣彼得堡大使刚刚警告说,俄罗斯太强大了。他说,不列颠的地位岌岌可危,英国不得不在支持俄罗斯和『放弃她的友谊』之间做出选择。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正如俄国外交大臣在7月底时所明确表示的:尽管他在不到两周之前曾经保证,俄罗斯『没有任何侵略目标,也不会采用武力夺取任何东西』,但前提是盟友们必须在决断时刻站在俄罗斯一边。他警告说,如果不列颠现在保持中立,『就等同于自杀』。这是对英国在波斯甚至是整个亚洲利益的毫不掩饰的威胁。随着『七月危机』不断升级,英国官员开始分开谈论和会、调停和保卫比利时的主权。但是木已成舟,不列颠及其帝国的命运取决于俄罗斯的决定。

1914年时,这一未来到底会波及什么尚不清楚。俄罗斯的强大很具欺骗性,因为它仍然处于社会、经济和政治转型的初级阶段。由于顽固保守的当权派对改革呼声视而不见,1905年的一次恐慌几乎使这个国家爆发彻底的革命。俄罗斯对外国资本的依赖非常严重,外来资金几乎占了1890年至1914年间新增投资的一半,而这些投资都建立在和平和局势稳定的基础上。如果俄罗斯保持冷静并且选择一种对抗性不那么强烈的方式来支持它的塞尔维亚盟友,它的命运,以及欧洲、亚洲甚至北美的命运,都将完全不同。事实上,维多利亚女王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1914年的对决时刻:她说,每件事都可以归结到『俄罗斯和不列颠在全球的霸权问题』上。英国无法承受让俄国失望的后果。

于是,就像一场噩梦般的象棋比赛,每一步都是坏棋,终于把世界拖入了战争。当最初的胜利喜悦和沙文主义让位给无法想象的大规模悲剧和恐怖后,人们开始改变对过去的叙述,将这场战争描述成德国与协约国之间的斗争,一场前者的罪恶和后者的英勇之间的较量。

然而,随着1914年战争的爆发、战事的展开以及恐怖四年过去的和谈,都让人们对德国的敌意不断加深。毫无疑问,战争的责任无论从原则还是事实上说,都被完全归咎于德国。《凡尔赛和约》中无条件地认定了战争的责任。其目的当然是为了给赔款和补偿找到正当的理由,但它也为德国的煽动者提供了丰富的土壤,使其能够以统一民族情感为核心从灰烬中重建强大的德国。

在这四年的时间里,可能有1000万人死在战场上,另外还有500万人死于疾病和饥饿。协约国与同盟国的战争开支超过2000亿美元。生产力的下降使得这一空前庞大的支出摧毁了欧洲的经济。参战各国财政告罄,债台高筑,且无力偿还。那些统治了世界400年的大帝国虽然不会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但是它们已然走上了下坡路。黄昏来临,几百年前曾被揭开的黑暗面纱再次落在欧洲头上。战争的经历是惨痛的,这使得控制丝绸之路及其沿路的财富变得空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