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一章 丝绸之路的诞生(4)

 

事实上,罗马人一直在努力实现这些梦想。公元113年,皇帝图拉真亲率大军远征,他迅速越过了高加索山脉,然后转头向南,朝幼发拉底河流域进发。他征服了尼西比斯和巴特内,通过迅速发行钱币宣称美索不达米亚已经『向罗马人称臣』。随着抵抗力量的逐渐衰弱,图拉真继续前行,并将兵力一分为二。波斯帝国的一座座伟大城池迅速沦陷:在一场历时数月的漂亮战役之后,艾登尼斯特拉、巴比伦、塞琉西亚和泰西封均落入罗马人之手。随后图拉真乘着一艘伪装成驶往印度的货船南下恰拉,即今日坐落在波斯湾入海口的巴士拉。他感伤地看着货船:要是他像亚历山大那样年轻,他可能已经渡过了印度河。

从建立亚述省和巴比伦省的设计蓝图来看,罗马人似乎对揭开历史的新篇章信心十足:将边疆扩张至印度河谷,然后继续开拓,最后打开通往中国的大门。但图拉真的成功之路并没有走得太远:美索不达米亚各城市的大规模反攻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皇帝本人因患上了脑水肿而离世,犹太地区迅速蔓延的暴动让帝国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不过,继位的统治者仍坚定地紧盯波斯这个目标,大笔的军费都集中在这里。哪里是边界,边界之外还有什么,这些都是罗马人非常关心的。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罗马的扩张和野心反倒有助于波斯的发展。比如,来往于东西方之间的长途运输就让波斯获得匪浅,成功将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从北方转移出来。从前,波斯优先考虑在临近草原的地方设立重镇,以便和游牧部落商谈牲畜与马匹的交易事宜,并监督外交协议的实施以断除草原上其他危险部落可能产生的任何非分之想。这就是为什么尼萨、阿必瓦儿的和达拉等绿洲之域如此重要并成为皇家豪华宫殿所在地的原因。

地方贸易和长途运输不断增加,中央财政靠税收和运输费便有大笔的收入,于是一些重大建设项目开始上马。包括将美索不达米亚中部底格里斯河东岸的泰西封转型为大都市,以及在波斯湾的查拉塞尼等港口进行大规模投资以满足海上物流需求的不断增长。海运货物并非完全以罗马为目的地:在公元1世纪至2世纪,波斯釉面陶器的贸易量剧增,产品分别被销往印度和斯里兰卡。

罗马军事力量的最大效应是它引发了一场政治革命。在邻国的强大压力下,波斯经历了一场重大变革。公元220年前后,一个新的执政王朝—萨珊开始出现。它提出一种新的政治理念,取消过去独立的省级总督的决策权,推行中央集权制。一系列行政改革波及帝国的方方面面,总之是严加管控:责任制被提到了首位,配有印章的波斯官员会记录决策的过程,使责任可以被追究,确保上报信息的准确。上千枚留存下来的印章表明,当时的行政重组已深入到各个角落。

波斯既然崛起,罗马自然衰落。萨珊帝国并非唯一的问题所在。到了公元300年,罗马帝国的整个东方边界---从北海到黑海,从高加索到也门的最南端---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帝国一直都建立在扩张的基础之上,靠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做保障。随着地域扩张的结束---已抵达莱茵河及多瑙河的天然边界和小亚细亚东部的托罗斯山脉---罗马成为典型的自身成功的牺牲品:它已成为漫长边界线以外所有对手的攻击目标。

重建罗马帝国的努力把戴克里行折腾得精疲力尽,他退位后住到克罗地亚海边,将注意力集中到帝国事务之外更让他高兴的事情上。在罗马近郊著名的奥古斯都雕像处,屋大维把自己称作战士,而戴克里先宁愿将自己称作农夫。这基本上是三百年间罗马人野心变化历程的缩影---从关注怎样将领土扩张至印度,到关注怎样种植最棒的蔬菜。

罗马人紧张地关注着局势。风暴的乌云在空中聚集,君士坦丁大帝开始行动了。他是帝国某高层领袖的儿子,有野心、有能力、有天赋在恰当的时间和地点找到自己恰当的位置。他看到了罗马的前景,清晰了然,令人震惊。帝国需要强势的领导人和主心骨---其实人人都明白这一点,但他在个人权力之外还有更大胆的想法:他要建一座新城,一颗连接地中海和东方世界锦带上的新明珠。他的选址也再恰当不过,那里正是欧洲和亚洲的交会点。

一直有传言说罗马统治者在考虑迁都。据罗马一位学者称,凯撒曾考虑将亚历山大港或小亚细亚的特洛伊旧址作为都城,因为这里更便于管理罗马的利益所在地。公元4世纪初,迁都终于实现。在欧洲和亚洲的交会点上,一座宏伟的新城拔地而起,标志着帝国的关注焦点已然确定。一座辉煌的新都市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的拜占庭旧址横空出世。宏伟的宫殿被建立起来,中心广场大得如同战车的竞技场。城市中心竖立起一根大型的纪念圆柱,由巨型单一斑岩雕凿而成,上边有皇帝的雕像,俯视全城。这座新城的名字起初叫作新罗马,不过很快就以其创建者君士坦丁的名字而著称---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将成为地中海地区最大、最主要的城市,在规模、影响力和重要性上远超罗马。君士坦丁堡坐落在统摄交通要道的关键位置,特别是把守着进出黑海的海上通道,同时还可以洞察东部和北部的发展动向---巴尔干半岛和潘诺尼亚平原的动荡正在酝酿。

对大多数古代人来讲,世界的概念其实还局限在当地,人与人之间的贸易交流都在小范围内进行。然而,社会团体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由此产生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人们的趣味和观念都会受到商业产品、艺术风格和几千英里以外其他因素的影响。2000多年前,中国手工制造的丝绸可供迦太基和地中海周围其他城市的权贵富豪们穿戴,法兰西南部生产的陶器能够出现在英格兰和波斯湾,产自印度的调味品可以用在新疆和罗马的厨房,阿富汗北部的建筑雕刻着希腊文字,中亚畜养的马匹骄傲地驰骋在千里之外的东方。

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随意塑造过去的历史,但古代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更不为我们所知。如果把罗马看成是西欧文明的祖先,我们就忽略了一个事实:它与东方紧密相连并在许多方面受到东方的影响。古代社会确实是我们今日社会的原始模板:充满生机,竞争进取,成熟高效,精力旺盛。一个布满了城镇的区域带,形成了一条横跨亚洲的铁链。西方开始注视东方,东方开始注视西方。东西方共同增进了印度、波斯湾和红海之间的交流沟通---古丝绸之路充满了生机。

从由共和转向帝制之日起,罗马的目光就一直锁定在亚洲,由此它拥有了自己的灵魂。对于君士坦丁来说---同样也是对罗马帝国来说---他们找到了上帝,而这种新的信仰同样来自于东方。令人吃惊的是,信仰并非来自波斯或印度,而是来自一个不起眼的行省---三个世纪前,彼拉多是那里的总督。基督教义即将向四方广泛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