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十八章 妥协 之路(2)  

 

美国人也同样密切关注着这一地区。1918年美国海军计划处的一份报告提到,美国准备同英国在商业上展开竞争。该报告指出:『世界上曾经兴起过四个大国准备要挑战英国的商业霸权。』西班牙、荷兰、法国和德国都曾打算把英国人赶走,美国是『第五个,而且还是五个商业强国之中最大的』。油田的重要性将美国人的目光投向了这一地区。美国越来越重视其自身的石油供应。当战前的英国人还在担心资源匮乏时,美国人已经开始为战后可能会立即出现的资源短缺而犯愁了。

为此,美国国务院怂恿美国最大的石油生产商之一标准石油公司研究『与伊朗政府就在英波石油公司特许权范围之外的伊朗北部达成协议的可能性』。美国的兴趣在德黑兰引发了强烈的反应。当地媒体称,英国人和俄罗斯人在波斯的介入已经足够深了,他们不断地侵害着这个国家的独立性:美国这个新兴帝国是最好的救星。一家波斯报纸满怀希望地宣称:『如果我们国家能够与富裕的美国人建立经济联系,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在资源上将不会再一无所获,而且我们将很快脱离贫困的折磨。』这一光明前景成了波斯全国的共同期望。

英国人对此很是气愤,他们直截了当地告诉美国国务院,美国对波斯石油的觊觎不仅不受欢迎,而且是不合法的。英国人宣称,尽管争议地区没有授权给英波石油公司,但是他们之前已经就该地区与波斯政府达成了另外的协议。因此,不能将此地的勘探权给予美国或其他任何人。这些狡辩之词并没有起到效果,波斯人最终还是给了标准石油公司50年的特许权。然而,美国人的行动又一次成了梦幻泡影。他们曾希望通过对波斯的介入和投资,取代英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但事实证明,任何经营者都需要与英波石油公司交易才能获得输油管的使用权。而谈判一旦开始,就会让原本充满期待的波斯人失望不已。

不过,大英帝国在该地区很快就身陷痛苦的现实当中:世界正在改变,而且改变得很快。维护对石油和输油管的控制是有代价的。英国的国债激增,帝国驻军需要大量成本,这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时任殖民大臣的丘吉尔认识到:『中东的一切政策都要让位于削减开支』。野心与能力之间的差距会带来灾难,而高级外交官们的顽固则加剧了这一危险。该地区的今天和未来都掌握在英国人手中,当地的统治权是由伦敦的决策者恩赐的,他们几乎不会考虑当地居民的利益,而是会优先关注英国的战略和经济地位。仅在20世纪20年代,英国就直接或间接地操纵了伊拉克、波斯和阿富汗三国统治者的更替,同时还插手了埃及在1922年独立后的国王称号问题。

毫无疑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行径将使问题更加恶化。英国人正在玩一项危险的游戏:选择支持谁,以及在何时何地插手。从黎凡特一直向东,充斥着失信的诺言和失望的人群。支持、帮助和保护当地人利益的承诺,最终都成了对英国商业和战略利益的促进和保护。哪怕这意味着需要沿着人为的新边界线重新分割土地,或者放弃诸如生活在伊拉克的亚述基督徒这样的人群---这些基督徒在中东被瓜分完后,发现只有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脆弱境地。

这对伊拉克来说是一场灾难。随着当地权贵获得了以前属于奥斯曼帝国的大片土地(作为他们支持英国的报答),一种新型的封建主义开始生根发芽。它减少了社会流动性,增加了社会的不平等,并且使得农村人口在丧失了他们的土地权利和生存方式后爆发了强烈的不满。在波斯也是如此,通过石油收入累积起来的大笔财富都集中在国王及其亲信手中。因此完全可以认为,正是英国政府作为英波石油公司的大股东这一事实,促成了坚定的反英情绪以及高涨的民族主义。这同样也是一个新时代的信号,整个帝国内部都出现了不可阻挡的反对殖民主义的势头。印度国民大会党发表了《印度独立宣言》,提出『必须立即脱离英国』。

这杯由觉醒、厌恶和剥夺权利混合而成的鸡尾酒将不可避免地流向其他地方。不过,让中东当地人愈发不满的另一个原因在于意识到难以把控油田的利润。拥有特许权的西方石油公司在支付授权费时显得相当狡猾而且富有创造力。同当代的一些做法类似,这些企业组建了一个由子公司构成的网络,其目的是通过内部借贷造成亏损,以削减甚至完全抵消掉运营公司的帐面利润,最终减少根据特许权协议应付的授权费。这已成了这些公司的惯用伎俩。

为了试图安抚当地不断高涨的愤怒情绪,英波石油公司的董事们展开了魅力攻势:他们许诺了一大堆新的好处,从提供受教育机会到帮助升级铁路,以及考虑支付更多的授权费。然而对于自己的政府无法持有该公司的股份,波斯的上层人士依然十分不满。波斯人觉得,他们无法从这个以波斯石油为基础的行业中分享成果。英波石油公司董事长卡德曼爵士力劝波斯人要冷静;他向谈判桌另一边的人建议,媒体不该制造出错误的印象,说该公司不是一家公平公正的企业,这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波斯人对他说:这很好,想让各方都获利,就应该达成合伙关系。

一系列关于是否以及如何重新商定达西特许权的持久争论都没有结果。最后还是由波斯人作了了断。在1929年之前,墨西哥和委内瑞拉的石油发现就已经使石油的价格大幅下调。华尔街崩盘后,对石油的需求锐减,波斯人开始逐步把石油资源收回到自己手中。最后,1932年,波斯国王宣布取消达西的特许权,并且立即生效。这让英国的外交官们大感羞辱。还好,局面很快取得了平衡,事情也进入了正轨。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波斯人强有力的谈判手段:他们能够骚扰、阻挠和妨碍生产,以达到重启谈判的目的。1933年春,双方达成了一个新协议。波斯代表团在日内瓦的美岸酒店见到了石油公司的领导层,表示他们已经了解到有关伊拉克石油的最新协议,并要求至少与此一致。

尽管随后的会谈气氛亲切友好,但是英国人最终还是无法避免会导致重大改变的重新谈判。1933年4月,新协议出台。协议的关注重点在于石油业的『波斯化』,即在石油公司所有层面上雇佣并培训更多的当地人。特许权覆盖的范围比最初减少了四分之三,即便留下的是最好的部分;固定的授权费不受汇率和油价波动的影响;英国人承诺了一个最低的年度支付额度,无论该公司的产量或市场价格如何;如果英波石油公司从其他国家获得利润,波斯政府将一同分享。波斯人以及那些关注此事的人,都在这个故事中看到了不同的寓意。他们在这一课中学到,所有那些虚张声势的西方国家在谈判桌上根本不堪一击,而那些占有资源的国家最终都能迫使这些获得特许权的人回到谈判桌上来。西方国家可以尽情地抱怨,但胜利终将属于资源占有者。

这成了20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主旋律之一。新的纽带跨越了亚洲屋脊的两端。一个不仅由城镇和绿洲而且由连接着油田与波斯湾的输油管构成的网络正在延伸。资源和财富沿着这些管道被输送到海法和阿巴丹这样的港口,它们在之后的50多年里都是世界上最大的炼油厂所在地。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就已经意识到,控制了这一网络就等于控制了一切。然而事实上,世界大势已然逆转。西方的力量和影响力正在衰退,并且似乎注定会进一步减弱。像伊拉克和波斯这些的国家所面临的挑战就是如何摆脱外部干涉,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而英国所面临的挑战则是如何阻止他们这么做。冲突即将爆发。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另外一场同样是由资源支配引起的灾难。这一次,处于灾难中心的不是石油,而是小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