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二十一章 冷战之路(3)  

 

于是,当英国在1950年向伊拉克提供新的条件,并拒绝给予伊朗同样条件的时候,事态变得严峻起来。伊拉克石油公司的部分股权属于英伊石油公司这一事实就好像是在伤口上撒了把盐,在伊朗引发了强烈的反响。民族主义政治家猛烈地宣扬英伊石油公司的垄断是多么的邪恶,试图以此激起民众的性愤慨。反英的言论已经沸沸扬扬地持续了一代人,如今更是进入了主流舆论:英国是伊朗问题的罪魁祸首,绝对不能信任它;英国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是万恶的帝国主义。伊朗民族尊严的缺失,连同反西方情绪开始深入人心,这注定会造成深远的影响。

摩萨台迅速抓住这一时机,他呼吁:一切都到此为止了,是时候为保障伊朗繁荣和『捍卫世界和平』而战了。一项激进的提议在1950年年底被提出,称伊朗人的利益不应与英伊石油公司分享,相反,『应该宣布伊朗的石油工业统统国有化,不允许有例外』。没过几天,伊朗首相拉兹马拉遭到刺杀,之后不久,教育部长也遇刺身亡。伊朗陷入了无政府状态。当摩萨台本人在1951年春天被议会选举为第一任的首相后,英国人最怕的事情成了现实。摩萨台立即通过了一项将英伊石油公司国有化的法律,并且宣布即刻生效。伦敦的媒体和英国内阁都认为这是一场灾难。英国计划,如有必要,将向伊朗投放伞兵以保证阿巴丹炼油厂的安全。

摩萨台继续咄咄逼人。1951年9月,他下令给英伊石油公司的英国员工一周的时间收拾行李并离开伊朗。除此之外,卡沙尼甚至还宣布设立一个名为『憎恨英国政府日』的全国节日。英国人强行采取的拙劣措施未能奏效。面临失去英伊石油公司及其收入的危险,英国政府进入了危机状态,并宣布对所有伊朗石油实施禁运。英国的目标是打击摩萨台并使其屈服。显然,这些发表在主流媒体上的类似声音几乎不可能为英国赢得公共舆论的支持,反而更加坚定了伊朗人的决心。到了1952年年底,英国人已经不再相信制裁会取得效果,因此他们向刚刚成立的美国中央情报局提出一项『推翻伊朗首相摩萨台的联合政治行动』的计划,即发动政变。

美国官员对英国的提议表示赞同。中东地区的特工被赋予了尝试创造性解决方案的自由。英国官员在1952年年底公开表达了他们对国有化将导致伊朗经济衰退的担心,这引起了美国人的共鸣。在华盛顿的一次例会之后,美国开始动手。中情局驻德黑兰站对摩萨台感到担忧,并建议华盛顿应在伊朗『扶植一个继任政权』。政策制定者马上决定必须使伊朗国王成为统一与安定的代表,以便『合法或者准合法』地解除首相职务。

劝服国王的工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这位自负有有些神经质的国王第一次听到代号为『阿贾克斯行动』的时候,他惊恐不已。英国的介入让他尤其害怕。于是针对国王的威逼利诱开始了:BBC广播用一系列关键词语表明,这一行动得到了伦敦最高领导的批准;艾森豪威尔总统在一次广播演说中更是明确地承诺会支持伊朗,这进一步说服了他;同时,罗斯福还在私下告诉国王,如果他不合作,伊朗将会被『赤化』,成为第二个朝鲜。为了确保反对摩萨台的『公共舆论达到最高点』,华盛顿拿出重金结交关键人物,并使他们转变立场反对首相。关键性的穆斯林学者也认为共产主义的学说和无神论是与伊斯兰教相违背的。因而,中情局与阿訇之间达成了共识,后者对共产主义伊朗的危险性尤其警惕。

西方国家希望平稳顺利地实现伊朗的政府更迭。但最后还是出了大岔子。计划泄密,时间表也乱了套。随着局势陷入混乱,吓坏了的国王逃到国外。当得知国王流亡意大利后,伊朗的广播电台发布了严厉的声讨,媒体将其形容为一个男妓、强盗和小偷。然而,国王的逃离却造成了戏剧般的误解:街头巷尾充斥着摩萨台觊觎王位的谣言,事态随之逆转。几天后,尽管困难重重,国王还是踏上了回家之路,并在巴格达作了短暂停留以便穿上空军总司令的制服。盛大而光荣的回国场面表示他不是一个因害怕而逃走的懦夫,而是一位回来掌控局势的英雄。摩萨台被逮捕并遭到审判,他被单独监禁,之后又被长期流放,直到1967年去世。

为了削弱西方势力并把他们彻底赶出中东,摩萨台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将人们对英伊石油公司的担心激发成对整个西方的厌恶和憎恨。这使得他成为了伊朗头号的麻烦制造者,足以促使英国人和美国人制定出斩草除根的肃清计划。不过,态度强硬的并不只有他一个,控制着东、西方连接通道的西方人还遭到了其他地方的强烈批评。在埃及,不断增加的仇恨情绪引发了反英暴乱,当地人要求英国军队撤出位于苏伊士运河的基地。

时代在改变。关于西方撤出亚洲中心后该地区的新前景,摩萨台是表达得是清楚的一个。尽管情报机构将摩萨台下台的细节档案保密了数十年,并警告解密这些材料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摩萨台的下台显然是西方列强从自身利益出发策划的一场阴谋。因此,摩萨台可以说是该地区众多后继者的精神之父。尽管霍梅尼、萨达姆、本拉登以及塔利班的手段、目标和野心不尽相同,但是他们有着共同的核心理念,即西方人是奸诈和邪恶的,想让当地民众获得自由就必须要摆脱外部势力的影响。

现在,这场政变正处于一个心理上关键时刻。伊朗国王错误地认为自己很受伊朗人民的爱戴。事实上,人们对这位国王的态度顶多只能算是摇摆不定,毕竟从他那位当骑兵军官的父亲夺取王位到现在只有短短30年的时间。他出逃罗马无疑是一种令人担忧的懦弱表现。他坚信自己是伊朗现代化过程中的领导者,但是这一身份需要很强的把握主流政治风向的能力,以及与西方,特别是美国干涉保持距离的能力。这对一个爱慕虚荣、追求享受,从而为敌人提供机会、让自己手足无措的人来说,要求太高了。

然而更重要的是,在中情局支持下的1953年政变标志着美国在中东地区角色转变过程中的分水岭。新任国务卿杜勒斯判断,伊朗还存在被『第二次』拯救的机会,一个确保伊朗留在西方势力范围内的机会。美国驻德黑兰大使告诉国王,鉴于『目前的条件,不适合建立一个民主独立的伊朗』。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自由的、『非民主的独立伊朗』,或者一个『永远被铁幕笼罩、非民主的独立伊朗』。这与西方国家在同共产主义就自由和民主斗争中所大声宣传的内容截然相反。

美国开始介入了,介入这个被丝绸之路连接沟通了数个世纪之久的地区,并试图将之纳入自己的控制。但是前途充满了荆棘。一边高兴民主的旗帜,一边实施制裁甚至策划政变,这让美国的诸多盟友都感到非常不快。脚踏两只船是十分危险的,早晚会引发信任危机和信誉瓦解。当英国之星持续暗淡,未来将更多地取决于美国能否从1953年的事件中学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