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第二十四章  中东之路(5)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萨达姆的失败却给美国人带来了天赐良机。尽管随着一项幕后协议的达成,德黑兰终于释放了被关押了一年多的美国大使馆人质,但这并不代表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僵局有所改善。相反,正如中情局所警告的,苏联一直在向霍梅尼示好。苏联人在阿富汗取得了明显的进展,他们占领了多座城市并保障了交通线的安全,看起来即将掌控局面。向苏联施加的外交压力----包括抵制 1980 年的莫斯科奥运会----收效甚微。在华盛顿看来,情况不容乐观,除非政策制定者们能够接受一个决策上的转变:支持伊拉克。

    正如国务卿舒尔茨后来所指出的,如果伊拉克继续后撤,该国将很快崩溃,而这将是“美国的战略性灾难”。这除了会引发波斯湾和整个中东地区的骚乱外,还会让德黑兰抢占到国际石油市场上的强势地位。于是,一项新的政策终于应运而生:美国决定在伊拉克身上投下重注,这是华盛顿最有可能影响中亚地区局势的地方。只有支持萨达姆,美国人才能继续留在这里,才能遏制伊朗和苏联的前进脚步。

    支持的形式有好几种。美国先是将伊拉克从恐怖主义支持者名单中除名,然后开始帮助伊拉克进行经济建设:增加了农业财政贷款,并允许萨达姆购买非军事装备以及“军民两用”技术,如能够将装备运往前线的重型卡车。欧洲的西方国家政府也受到鼓励,向伊拉克出售武器;而美国外交官们则拼命地劝说本地区的其他国家,如科威特和沙特阿拉伯,帮忙分担伊拉克的军费开支。美国人还会将搜集到的情报传达给巴格达,通常是通过约旦的侯赛因国王这个可以信任的中间人。为了应对因两伊战争而导致的波斯湾运输问题,美国还鼓励、促进通往沙特和约旦的石油管线建设。此外,里根政府还帮助伊拉克扩大石油出口,以便增加后者的财政收入。这一措施的目的是“矫正伊朗与伊拉克石油出口的失衡”,换句话说,即拉平双方的竞争力。

    另外,从 1983 年年底开始,美国制订出了一项“坚定行动”,采取一系列积极的措施削减对伊朗的武器和零部件销售,以遏制伊朗在战场上的优势。美国外交官们接到指令,请求所在国家“考虑停止与伊朗之间现有的任何渠道的军事装备交易”,直到双方同意停火。外交官们还强调,战争将“威胁到我们所有人的利益”,必须“削弱伊朗打持久战的能力”。

    这些措施都旨在赢得伊拉克人和萨达姆的信任。即便美国采取了所有这些行动,他们仍然对美国及其动机抱有戒心。因此,里根总统在 1983 年年底将他的特使拉姆斯菲尔德派往巴格达,目的是与萨达姆“开启对话并建立私人友谊”。拉姆斯菲尔德在工作报告中写道,他试图让伊拉克的领导人相信,美国“将把任何伊拉克的挫折视作西方的战略失败”。美国人和伊拉克人都认为,拉姆斯菲尔德此行取得了显著的成果。而且,在同样担心霍梅尼向中东地区输出什叶派伊斯兰教义的沙特看来,这次会谈是“了不起的进展”。

    为了提升与伊拉克的关系,华盛顿甚至准备放弃追究萨达姆使用化学武器的罪责----尽管曾有一份报告指出,萨达姆“几乎天天”都在使用化学武器。尽力阻止伊拉克的这种行为当然是有必要的,但是要在私下劝阻,以避免在公开场合使伊拉克感到难堪”。还有人指出,如果公开指责伊拉克使用《日内瓦议定书》中明文禁止的化学武器,就会被伊朗舆论所利用,而且无助于局势的缓和。于是美国只好尽量杜绝那些可以被用来制造芥子毒气的化学品进入伊拉克,并努力游说其他国家向伊拉克施压,让它不要再在战场上使用化学武器,特别是在伊朗于 1983 年 10 月将此事提交到联合国之后。

    不过,即便伊拉克人在 1985 年针对伊朗的“巴德尔进攻”中明显使用了毒气,他们仍然没有受到公开的指责。美国只是发表一份措辞温和的声明,表明自己强烈反对使用化学武器。毕竟,正如美国的一位高级官员所指明的,伊拉克的化学武器的制造商“主要是来自于西方的企业,可能还包括一家美国在海外的子公司”,这一事实令人十分尴尬。因此不少人怀疑,在萨达姆获得甚至使用化学武器的过程中,一定存在同谋。

    到了后来,美国人连那些无关痛痒的、公开或私下恳求伊拉克高层不要使用化学武器的声音也懒得发了。80 年代中期,当联合国的报告认定伊拉克对其本国公民使用了化学武器时,美国选择了沉默。面对萨达姆对伊拉克库尔德人采取的残暴而持续的镇压,没有人站出来指责,仅仅是在美国的军事报告中提了一句,伊拉克针对平民大规模地使用了“化学药剂”。对于美国来说,伊拉克要比国际法重要得多,更别说那些受害平民了。

    同样的,苏联对阿富汗的入侵提高了巴基斯坦的战略意义,因此无人理会该国的核计划。纵观全球,人权问题远不及美国的利益重要。美国并没有从伊朗革命中吸取教训:美国人本身并不赞同恶行,但是由于他们支持的都是一些独裁者、一些虐待本国人民或一心要挑衅邻国的人,因此美国会不可避免地背负骂名,并为此付出代价。援助阿富汗叛军的行动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些人因反抗苏联的侵略而被西方媒体称为“圣战战士”。实际上,他们的成分很复杂,有民族主义者、前军官、宗教狂热分子、部落首领、机会主义者和雇佣兵。他们之间偶尔还会互相争夺兵员、资金和武器,包括中情局从 80 年代初开始提供的数千架半自动步枪和 RPG- -7 火箭筒,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从巴基斯坦运来的。

    尽管组织松散,但这些抵抗势力对苏军进行了持续的骚扰,有效打击了后者的士气。在主要城市及萨朗公路沿线,恐怖袭击已经司空见惯;从乌兹别克斯坦向南到赫拉特和坎大哈这一苏联向阿富汗运送军队和装备的主要线路上也是如此。前线在发给莫斯科的报告中指出,愈发频繁的敌对行动令人担忧,而且很难确认凶手是谁,叛军往往混在当地居民中间以躲避搜查。

阿富汗叛军不断取得令人惊讶的战果。如在 1983 年,哈卡尼发动了一次突袭,成功缴获了两台 T-55 坦克,以及高射炮、火箭筒和榴弹炮等武器。他把它们藏在靠近巴基斯坦边境的霍斯特附近的隧道里。之后,这些武器被用来攻击暴露在公路上的车队,从而向当地居民证明,强大的苏联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诸如此类的胜利使得苏军士气低落,后者对此发起了凶猛的还击。在目睹了同志和战友的伤亡后,复仇和嗜血的欲望再难以遏制。报复行动是残忍的:儿童被杀害,妇女被强奸。每个人都被怀疑是圣战战士。这导致了一个恶性循环,支持叛乱的阿富汗人越来越多。一些苏联指挥官冷静地意识到,红军的铁锤无法砸开行踪诡秘、各自为战的敌人的外壳。

叛军的力量给美国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美国开始不仅满足于遏制苏联在阿富汗的扩张。1985 年早些时候,人们已经在谈论如何打败苏联并将之彻底赶出阿富汗。里根总统在 3 月份签署了第 66 号国家安全决策指令,称(美国)政策的终极目标是清除阿富汗的苏联军队。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有必要“改善阿富汗抵抗力量的军事能力”。换句话说,就是大幅增加对叛军的武器供应。这一决议引发了关于武器供应是否要包括毒刺导弹的漫长争论----这种导弹比当时的其他导弹精准得多,能够在 3 英里外击落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