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帮”兴亡2  兴风 --叶永烈著

第九章 江、张联手抓“样板戏”(4)

 

张春桥成了“两出戏书记”

张春桥此人,倒是一块宣传部长的“料子”。笔者1963年从北京来到上海工作之后,便多次听过张春桥作报告。他思路清楚,讲话干脆,从不罗嗦,一口气讲两三个小时,滴水不漏。据上海锦江饭店经理任百尊回忆,江青来沪住进锦江饭店,第一次跟张春桥见面,那是张春桥作为柯庆施的政治秘书,随同柯庆施来的。见面的地点是锦江饭店俱乐部。此后,张春桥经常单独来到锦江饭店俱乐部,跟江青密谈。最初,张春桥只是作为江青和柯庆施之间联系的桥梁,她尚未发现张春桥特殊的“才干“。正因为这样,江青在上海组织那“第一篇真正有分量”的批判文章,找的是中共中央华东局宣传部长俞铭璜,没有把任务交给这位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张春桥。

江青要在上海抓“样板戏”一京剧《智取威虎山》,跟柯庆施的联系日趋频繁,跟张春桥也就三天两头见面。不过,此事苦了张春桥,简直是用其所短,避其所长!因为张春桥擅长写文章,“大批判”,舞“棍子”,而对京剧却一窍不通。用张春桥自己的话来说:“我原来从不看戏,只喜欢看书写文章,只进行逻辑思维。”张春桥却深知,巴结“第一夫人”,乃是官场晋升的一条捷径。只有投其所好,才能使江青欢喜。他只得急就章,从不听京戏的他,不得不借来一大堆京戏唱片,躲在家中‘速成“。

结识“女客人”之后,张春桥发觉,一旦得到她的青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她是比柯庆施更好的“梯子”。投其所好,顺着她的所好在上海抓“京剧现代戏”,显然是一条接近她的捷径。本来,改编《红灯记》,这是张春桥很好的为她效劳的机会。可惜,当时的江青与张春桥还是初识,竟把这道地的“上海货”交给了北京的中国京剧院去改编。张春桥知道了,连连顿足,深为遗憾。张春桥刚刚失了一个“球”,紧接着又失了一“球”!那是在1963年秋,江青又看中了“上海货”一沪剧《芦荡火种》,却推荐给北京京剧一团去改编成京剧《沙家浜〉不仅如此,为了帮助北京京剧一团排演好《沙家浜》,江青还把演出《芦荡火种》的上海人民沪剧团请到北京去!

张春桥连失两“球”,着急了。他对江青说:“上海不光是‘破’,也能‘立’呀!江青同志,给上海交任务吧,我一定把上海的京剧界组织好。”终于,江青给张春桥交任务了。江青又来上海了,那是在1963年12月25日至1964年1月22日,上海举行华东地区话剧观摩演出。用当时的宣传词句来形容,这次观摩演出是“在柯庆施同志领导下,在江青同志关怀下”举行的。在华东区话剧观摩演出中,江青走到哪里,张春桥就跟到哪里,张春桥把江青请到了上海京剧院,“指导排演”《智取威虎山》。这么一来,《智取威虎山》打上了“江记”印戳,成为上海第一出由“江青同志亲手培育的革命样板戏”。

张春桥乐了,上海也终于有了“样板”。紧接着,1964年冬,江青在上海看了淮剧《海港的早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江青对张春桥说:“《海港的早晨》也可以改编成京戏嘛!”哦,第二个任务也下达了。张春桥抓《智取威虎山》,抓《海港》,在上海树起了两块“江记”样板戏。张春桥因此博得一个雅号:“两出戏书记”!

江青克了张春桥一顿

张春桥抓“样板戏”之“乐”、之“甜”,是人所皆知的:张春桥正是借助于这条捷径,迅速地接近了“第一夫人”,博得了她的好感,从此扶摇直上。可是,内中的苦、酸、辣,却是外人莫知。向来守口如瓶的张春桥,大约是太累了,大约是太烦了,偶然地吐露真言。

那是张春桥的一位熟友,回忆往事,对笔者谈及有趣的一幕:康平路,他遇见多日未见的张春桥。他拍了张春桥的肩膀:“老兄交鸿运啦!”“唉!”张春桥竟喟然长叹。“怎么,还叹气?”他感到奇怪。“一言难尽,太累了!”面对老朋友,张春桥这一回并不掩饰。“日夜写文章?”他问道。“不是写文章,是做记录。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要记下来。特别是在看戏的时候,她喜欢看到哪里说到哪里。剧场里那么暗,我记的时候看不见字,回家以后要重新整理,怎么不累?”张春桥叹毕,忽然意识到什么,马上闭紧了嘴,急匆匆走了。倘若当年他不对老朋友说出这番真话,今日的人们恐怕很难想象张春桥那时候的苦、酸、辣。

“女客人”是个咋咋呼呼的女人。她的话,一天可以装一箩筐。她随时随地都要发表“指示”,而她的“指示”又往往那么琐碎,那么拉杂,从演员的衣服上要不要露出一点儿棉花,到背卡宾枪呢还是拿“三八式”,她全要发表“指示”。而她又是一个喜欢耍脾气的女人,一点她讲过的“指示”没有照办,哪怕是她提出的门帘上多打一块补丁的“指示”没有照办,她都要发火,要训人,伺候这么个“女客人”,真把张春桥弄得苦不堪言。她,“淌着心上的血”,“培育”着“革命样板戏”。张春桥这位“两出戏书记”,笔不离手,本子不离手,只要她讲一句,他就记一句。每一回,张春桥向京剧院传达“江青同志指示”的时候,总是详详细细,一字不漏。

也真“难为”张春桥,在笔者所看到的各“样板戏剧团”整理的“江青同志指示”中,唯有来自张春桥整理的那几份最为详尽。张春桥所整理的《江青同志对京剧《智取威虎山的指示》,长达万言,几乎达到“有言必录”的程度:舞台调度,杨子荣一上来就来了个武生的亮相,这样不好。应该跟着锣鼓点子上来,把相亮在报告、敬礼的地方,灯就打在他的脸上。在李妻被土匪打死的时候,老太太要用低的声音喊出“孩子他娘……”这要过硬,声音低,又要送到最后一排观众的耳朵里。不能大喊大叫。杨子荣可以从容地脱掉大衣。脱大衣要注意方法,不能顺便一放,杨子荣可以搞一个姿势,表现隐蔽自己。白茹要急着去救孩子,可以用葡萄糖合炒面,给孩子吃。演员中没有一个搓手表示天气冷的。小分队要改名字,小分队是苏联的称号,当时东北常用的是剿匪队或追剿队。

光是“有言必录”、“句句照办”还不行。江青常常坐一个主意,站一个主意。昨儿个这么说,今儿个那样讲。辛辛苦苦、战战兢兢的张春桥,少不了挨她的克。就在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举行的日子里,1964年6月22日,山东京剧《奇袭白虎团》剧组与众不同,应江青之邀,进入了中南海。江青很关心来自她家乡的京剧剧组,观看了《奇袭白虎团》用她跟剧组见面时的第一句话来说:“《奇》剧我第一天看了演出,喜出望外。这个戏准备请主席看,但要修改后才能请主席看。”江青把《奇袭白虎团》剧组接进中南海,就是为了商讨修改事宜。她的用意是很清楚的,她要把《奇袭白虎团》树为“样板”一一旦请毛泽东观看,毛泽东一鼓掌,这个戏马上就可以在全国打响。

在江青会见《奇袭白虎团》剧组时,她的一侧坐着一位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戴一副近视眼镜的上海代表。怎么忽地把上海代表请来呢?待江青点明之后,《奇袭白虎团》剧组才明白:江青要此人“挂帅”,主持《奇》剧的修改工作。山东的戏,怎么由上海人来“挂帅”修改?这位47岁的上海代表一开口,哦,原来他并非上海人,却是道地的山东人-—他乃山东巨野人氏,只是如今担任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成了上海代表。正因为这样,江青才请张春桥“挂帅”,主持京剧《奇袭白虎团》的修改工作。

张春桥变得颇为忙碌。江青让他“挂帅”改《奇袭白虎团》,又要他“过问”《智取威虎山》剧组,按照毛泽东看戏时说的意见修改。如此这般,连张春桥自己也说:“我成了京剧书记了。”难忘、难忘,《智取威虎山》折腾了一年多,江青在1965年4月27日再一次看了,竟批评起张春桥缺乏“牛劲”,使张春桥捏了一把汗!

江青那天的讲话记录,依然是张春桥整理的。她对上海“基地”的批评,火辣辣的:上海是一个战略重地,各方面进步很大,上海人民是有革命传统的,但是,京剧弄不好,恐怕是:一、劲头用得不对;二、发现了问题,不能及时改;三、缺乏点牛劲。我是外行,但是还有点牛劲,要坚决贯彻党中央文艺方针政策、毛泽东思想。不达到目的难下火线。医生命令我息,可是放不下心。……《智取威虎山》的问题是一平、二散,三乱。要收缩。去年看还满新鲜,今年看,不新鲜了…………

唉,唉,去年6月,毛泽东和江青看了《智取威虎山》,鼓了掌,说了好,和剧团合了影,张春桥喜开心。今儿个怎么“不新鲜”了?她的讲话的口气,是那么的不满意。张春桥的脊背都冰凉了!要知道,在那光度不足的剧场里,她一边看《智取威虎山》,一边喋喋不休地品头评足,那每一句话都变成文字,记在张春桥的本本上。她的每一条“指示”,张春桥都坚决照办。怎么又落了个“发现了问题,不能及时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