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帮”兴亡2  兴风 --叶永烈著

第十一章 江、张、姚进入“中央文革”(6)

 

毛泽东在滴水洞里沉思

    6月17日下午4时光景,三辆小轿车、一辆大客车,忽地鱼贯进入湖南韶山的一个山谷里。四周实行了严密的警戒,闲人莫入。从车上下来身材伟岸的人物,一望而知是毛泽东。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口号声震天动地、“文革”之火席卷华夏之际,毛泽东居然来到故乡的山间过着“隐居”生活!那个山谷,人称“滴水洞”。其实,那只是因为附近有个小洞,不论晴天或下雨,总在滴水,因此得名。后来修水库时,人们把这小山洞填掉了,可是仍习惯地称那山谷为“滴水洞”。滴水洞是由龙头山(南)、黄峰山(北)、牛形山(西)三山环抱而成,山问树木蓊郁,夏日清风习习,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如今,滴水洞已经成为韶山一景,向游人开放。

    毛泽东下榻于一号楼。那是一幢灰顶青瓦白墙的小楼。跟毛泽东的卧室相通,有一套完全一样的房间,只不过卫生间里的澡盆不是白色而是紫红色的,据云那是设计者们为江青准备的。江青却没有来,内中的原因不知是毛泽东不让她来(1974年毛泽东在长沙,江青到长沙,后曾希望去滴水洞,毛泽东劝她”你不要去”),还是江青忌讳到了韶山,当地人总要提起杨开慧。

    在滴水洞,照料毛泽东起居的,是两位女服务员郭国群、张玉凤和一位男服务员小周。郭国群23岁,湖南邵阳人,是湖南省委接待处的,从长沙来此照料毛泽东。小周是毛泽东的理发师,也兼生活照料。张玉凤则是毛泽东专列上的服务员,随毛泽东来此。这一回,毛泽东离开专列,进入滴水洞,需人照料,张玉凤也就奉命随行。据云,汪东兴考虑到毛泽东到滴水洞,必定要去附近的韶山水库游泳,而张玉风水性甚好,这也是要张玉凤同行的缘由之一。

    毛泽东在滴水洞里,一住便是1 1天。他在这幽静的山谷里深思着。每天,一架专机往返于北京和长沙之间,给毛泽东递送着北京最新信息。就在滴水洞里,毛泽东写就一封文字隐晦、含意深沉的长信。只要翻看一下《毛泽东书信选集》便可知道,毛泽东在解放后诸事冗杂的情况下,信件差不多成了“电报式”,百把字、二三百字一封,而此信竟长达近两千字!毛泽东此信,是写给江青的。他在滴水洞中写好初稿后,便装入信封,要秘书妥为保管——他没有马上发出。

毛泽东给江青写了不寻常的长信

    1966年6月28日上午,毛泽东离开了滴水洞。毛泽东的专列,由长沙驶向武汉。他在那里公开露面,接见了尼泊尔王国比兰德拉。沙阿王太子,又接见了亚非作家紧急会议的代表和观察员。会议的代表和观察员。在武汉的那些日子里,毛泽东接到江青6月29日从上海发来的信。他把在滴水洞里写就的草稿,加以修改,补写了前面几句,于7月8日发给江青。这是一封不平常的信。它是毛泽东一篇内涵广泛而又深刻的著作,是关于“文革”的重要著作。可是,它却不像他的别的著作那样容易理解,容易读懂。大抵是由于内中许多思绪还不能公之于众,甚至还不能告知政治局的委员们,,而他又以为这些在滴水洞中沉思的结果应当写下来,留存下来。思之再三,最恰当的形式,便是以写给妻子的信的形式来表达——这是一封具有“政治遗嘱”性质的信。

鉴于此函是极为重要的文献,现全文照录于下:

江青:6月29日的信收到。你还是照魏、陈二同志(指魏文伯、陈丕显——引者注)的意见在那里(指上海——引者注)住一会儿为好。我本月有两次外宾接见(指前文已提及的尼泊尔王国王太子和亚非作家紧急会议的代表、观察员——引者注),见后行止再告诉你。自从6月15日离开武林(指杭州——引者注)以后,在西方的一个山洞(指滴水洞。韶山在杭州之西,故称“西方”——引者注)里住了十几天,消息不大灵通。28日来到白云黄鹤的地方(指武汉——引者注),已有十天了。每天看材料,都是很有兴味的。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过七八年又来一次。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他们为自己的阶级本性所决定,非跳出来不可。

我的朋友的讲话(指林彪5月18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长篇讲话,大念“政变经”,讲述了古今中外各种政变,又称颂毛泽东的个人“天才”,说毛泽东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超过我们一万句”等等——引者注),中央催着要发,我准备同意发下去,他是专讲政变问题的。这个问题,像他这样讲法过去还没有过。他的一些提法,我总感觉不安。我历来不相信,我那几本小书(指《毛泽东选集》——引者注),有那样大的神通。现在经他一吹,全党全国都吹起来了,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是被他们迫上梁山的,看来不同意他们不行了。在重大问题上,违心地同意别人,在我一生还是第一次。叫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吧。

晋朝人阮籍反对刘邦,他从洛阳走到成皋,叹道: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鲁迅也曾对于他的杂文说过同样的话。我跟鲁迅的心是相通的。我喜欢他那样坦率。他说,解剖自己,往往严于解剖别人。在跌了几跤之后,我亦往往如此。可是同志们往往不信。我是自信而又有些不自信。我少年时曾经说过: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可见神气十足了。但又不很自信,总觉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就变成这样的大王了。但也不是折中主义,在我身上有些虎气,是为主,也有些猴气,是为次。我曾举了后汉人李固写给黄琼信中的几句话:哓晓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阳春白雪,和者盖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后两句,正是指我。我曾在政治局常委会上读过这几句。

人贵有自知之明。今年4月杭州会议,我表示了对于朋友们那样提法的不同意见。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到北京5月会议上还是那样讲(“5月会议”指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引者注),报刊上更加讲得很凶,简直吹得神乎其神。这样,我就只好上梁山了。我猜他们的本意,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我就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了共产党的钟馗了。事物总是要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准备跌得粉碎的。那也没有什么要紧,物质不灭,不过粉碎罢了。全世界一百多个党(此处指共产党——引者注),大多数的党不信马列主义了,马克思、列宁也被人们打得粉碎了,何况我们呢?

我劝你也要注意这个问题,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经常想一想自己的弱点、缺点和错误。这个问题我同你讲过不知多少次,你还记得吧,4月在上海还讲过。以上写的,颇有点近乎黑话,有些反党分子,不正是这样说的吗?但他们是要整个打倒我们的党和我本人,我则只说对于我所起的作用,觉得有一些提法不妥当,这是我跟黑帮们的区别。此事现在不能公开,整个左派和广大群众都是那样说的,公开就泼了他们的冷水,帮助了右派,而现在任务是要在全党全国基本上(不可能全部)打倒右派,而且在七八年以后还要有一次横扫牛鬼蛇神的运动,尔后还要有多次扫除,所以我的这些近乎黑话的话,现在不能公开,什么时候公开也说不定,因为左派和广大群众是不欢迎我这样说的。也许在我死后的一个什么时机,右派当权之时,由他们来公开吧。他们会利用我的这种讲法去企图永远高举黑旗的,但是这样一做,他们就要倒霉了。

中国自从1911年皇帝被打倒以后,反动派当权总是不能长久的。最长的不过二十年(蒋介石),人民一造反,他也倒了。蒋介石利用了孙中山对他的信任,又开了一个黄埔学校,收罗了一大批反动派,由此起家。他一反共,几乎整个地主资产阶级都拥护他,那时共产党又没有经验,所以他高兴地暂时地得势了。但这二十年中,他从来没有统一过,国共两党的战争,国民党和各派军阀之间的战争,中日战争,最后是四年大内战,他就滚到一群海岛上去了。中国如发生反共的右派政变,我断定他们也是不得安宁的,很可能是短命的,因为代表百分之九十以上人民利益的一切革命者是不会容忍的。那时右派可能利用我的话得势于一时,左派则一定会利用我的另一些话组织起来,将右派打倒。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认真的演习。有些地区(例如北京市),根深蒂固,一朝覆亡。有些机关(例如北大、清华),盘根错节,顷刻瓦解。凡是右派越嚣张的地方,他们失败就越惨,左派就越起劲。这是一次全国性的演习,左派、右派和动摇不定的中间派,都会得到各自的教训。结论: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还是这两句老话。

    久不通信,一写就很长,下次再谈吧!   毛泽东 1966年7月8日

    毛泽东此信,纵论20世纪中国的过去,评述眼下中国的“左派’、“右派”和“中间派”,又预言他死后的中国的未来。这是一篇道出了“毛泽东战略”的不寻常的信。他把这一切写给江青的信中,既表明了他当时对江青是充分信赖的,又表明了他可信赖的人已不多了。此信作为中央文件下发时,最初注明:“毛泽东在武汉致江青的信,写成后在武汉给周恩来、王任重看过。”这表明毛泽东对周恩来、对王任重是信任的。毛泽东多次来武汉,向来只通知王任重一人。毛泽东行动机密,路过一些省、市时,往往不喜欢当地首长迎送。王任重例外,每一回毛泽东路过武汉,总是告知王任重,他前去迎接或欢送。

    在林彪倒台之后,1972年5月中共中央召开批林整风汇报会,此信作为会议主要文件印发,于是才第一次为世人所知。毛泽东在印发前,在抄件上作了亲笔修改了两处。其中有一处是“他(指蒋介石)就逃到一个海岛上去了”改成“他就滚到一群海岛上去了”。关于这封毛泽东致江青的信,由于没有手稿,海外有人以为是在1972年5月为了批林整风的需要,“由康生提议,张春桥执笔,毛泽东首肯”而“补写”的。这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猜测罢了。这封气势磅礴、思想深刻的信,远非康生、张春桥之辈能够写出的。毛泽东致江青的这封信,是毛泽东晚年极其重要的著作。有人甚至评价说,这封信可以说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另一个纲领性文件,其重要性不亚于中共中央的《五一六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