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盛唐 第九章 万邦来朝,李世民成了天可汗

 雪夜弓刀:东突厥的覆灭(下)

 

就在李靖进攻突厥大营之际,李世?故伎重施,火速北进截断了颉利向北逃窜的退路。颉利麾下的几大酋长纷纷率部向李世?投降,唐军共俘获五万余人。面对唐军给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颉利可汗傻眼了。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数十万部众死的死、降的降;短短几天之间,他就从一个堂堂的可汗变成了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眼下甚至濒临灭亡的边缘。

流亡漠北、重整旗鼓已经变得不可能了,颉利现在唯一焦虑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近乎绝望之下,颉利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叔父阿史那苏尼失。苏尼失是启民可汗的弟弟,管辖部落五万家,牙帐位于灵州(今宁夏宁武市)西北。在颉利国势日衰、众叛亲离的这几年,苏尼失是少数忠于他的人之一。突利亡奔唐朝后,颉利就把小可汗的位子给了苏尼失,算是对他一腔忠诚的报答。此时此刻,颉利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他了。思虑及此,颉利迅速掉转马头,带着少数亲兵往灵州方向奔去。莽莽的黄尘中,颉利落荒而去的背影仿佛一只断翅的苍鹰,充满了孤独、恐惧和无望。

此次出征,唐朝大获全胜,斩杀突厥骑兵数万人,收降部众数十万人。北起阴山、南抵大漠的广袤土地,全部落入大唐帝国的掌控之中。二月十八日,李靖大破东突厥的捷报传至长安,李世民感到无比地自豪和喜悦,当即下诏大赦天下。经过四年的忍辱负重和养精蓄锐,唐帝国终于一举平定了东突厥,洗雪了当年的称臣之辱和渭水之耻。自北朝以来数百年间一直对中原王朝构成强大威胁的边患,至此也宣告终结。

贞观四年三月三日,大唐帝国迎来了历史性的一刻。四方各部族的酋长和首领纷纷来到长安,齐集在太极宫前,共同向唐太宗李世民敬献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尊号——天可汗。李世民说:“我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资治通鉴》卷一九三)这一刻,文武百官和四夷君长皆山呼万岁。自此,唐太宗李世民对四夷君长颁发诏书时,一律自称“天可汗”。一个彪炳千秋、光芒万丈的天可汗时代从此拉开序幕。

天可汗不仅是一种尊严和权力的象征,更是一种实质性的国际政治体系。这个体系的确立,意味着唐太宗李世民不仅是大唐皇帝,更成为四夷诸番共尊的万王之王;同时也意味着大唐帝国从此取得了国际联盟的首脑地位,不但是维护国际秩序的主导力量,也是处理国际争端的唯一仲裁者。唐太宗以大唐天子身份“下行可汗事”,其成员国既保持原有的制度,又可以接受唐帝国任命,出任大唐官员。日本学者谷川道雄称其为“胡、汉二元体制”,陈寅恪先生称其为“胡、汉分治”,也有一些当代学者称之为“双轨政制”或“一国两制”。

    唐朝的天可汗制度,可以视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具有国际性质的组织和制度。四夷诸番自愿结成联盟,共推大唐天子为联盟首脑,以唐帝国的国力和声威作为一种稳定国际秩序、维护国际和平的力量。在唐帝国的主导下,体系内全体成员有权利和义务对破坏和平的成员国实施制裁。唐帝国也有权力和义务保障各国的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维护各国独立,仲裁国际争端。各成员国必须绝对服从天可汗;各国嗣君即位,必由天可汗下诏册封;各国军队必须统一接受天可汗的征调,可以联合起来,对破坏和平的成员国发动制裁性的战争,必要时也要接受征调到中国平叛。

在这种以天可汗为中心的国际秩序和战略格局之下,唐帝国可以利用各成员国之间的相互制衡维护自身的国家安全,从而最大程度地减少防务开支和战争成本;而广大的成员国则能享有一种和平共处的国际环境,尤其对于那些弱小的国家而言,更能在相当程度上避免受到强大邻国的侵略。所以,这种天可汗体系既有现代国际安全组织的性质,又有类似于今天联合国的作用。如果没有一种强大的国力为依托、没有一个强盛的文明为背景,唐太宗李世民绝不可能成为号令四方的天下共主,而大唐帝国也绝不可能在公元7世纪初就创造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历史功绩。

颉利狼狈投奔苏尼失之后,虽然已经是一个输得精光的赌徒,可他心里依旧残存着一丝翻本的希望。因为苏尼失麾下仍有五万帐的部众,其中作战部队绝对不少于五万人。此外,另一个心腹将领阿史那思结麾下也还有四万铁骑。颉利想,凭着这些筹码,自己完全有可能东山再起。然而,无情的现实很快就粉碎了颉利残存的希望——三月五日,东突厥最后一支劲旅阿史那思结率部投降了唐朝。消息传来,颉利目瞪口呆,如遭电击。

在这种树倒猢狲散的时刻,颉利心里顿时产生了一个更大的怀疑和恐惧——苏尼失会不会把自己卖了?东突厥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人都降了,他苏尼失能忠贞不渝,誓与可汗共存亡吗?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在此刻的颉利看来,眼下整个东突厥已经没有一个人值得他信任了。与其坐在这里束手就擒,还不如继续逃亡,投奔吐谷浑。现在任何异族人都比本族人更让颉利感到放心。就在颉利准备再度逃亡的同时,唐大同道行军总管李道宗的军队已经向苏尼失的大营迅速逼近。李道宗还先行遣使警告苏尼失,让他即刻逮捕颉利,向唐朝投降。

疑心满腹的颉利嗅出了危险的气息,随即不辞而别,带着几个亲信连夜出逃,进入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中,抄小路往吐谷浑方向狂奔。接到李道宗的信后,苏尼失大为忧惧。尽管他很不情愿背叛颉利,可眼下的东突厥就快死翘翘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假如不按李道宗说的办,他苏尼失只能陪着颉利一块完蛋。现在颉利从他的眼皮底下溜了,唐军一定会认为是他故意放跑的,这份罪责他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思虑及此,苏尼失不得不痛下决心,火速派人进入山区追捕,最后硬是把颉利给抓了回来。

贞观四年三月十五日,唐大同道副总管张宝相率部进抵苏尼失大营,苏尼失连忙把五花大绑的颉利交了出去,随后率麾下的五万帐全部降唐。至此,“漠南之地遂空”,唐朝平定东突厥的战争终于画上圆满的句号。

东突厥亡国后,其残余部众一部分归降薛延陀,一部分投奔西突厥,另有十万余人归附唐朝。太宗李世民在广泛听取群臣的意见后,采纳了中书令温彦博“全其部落,顺其土俗,授以生业,教之礼义”的意见,将突厥降众安置于东起幽州、西至灵州的各个州县内,希望以中华礼仪之邦的文明力量,逐步将其同化。原东突厥的疆域,颉利辖境被分置为六个州,设立定襄都督府与云中都督府;突利辖境分置为顺、?、化、长四州。

颉利被擒至长安后,李世民先是把他的家人和他一起软禁在太仆寺。颉利终日抑郁寡欢,与家人悲歌而泣。李世民遂安排他出任虢州刺史,因为其地“多獐鹿”,可以让他纵情打猎。但颉利辞谢,李世民只好授予他右卫大将军之职,并赐以田宅。对于一个自即位之后便屡屡侵犯唐朝的亡国之君来说,李世民的做法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贞观八年(公元634年),颉利在无尽的悔恨和哀伤中郁郁而终。李世民命其族人以突厥礼仪葬之,赠其“归义王”,谥号“荒”。

    对于东突厥的突利小可汗及一干降将,李世民更是展示出了一个天可汗的非凡气度和博大胸襟。他说:“凡有功于我者,必不能忘;有恶于我者,终亦不记!”(《旧唐书·突厥传》)突利先是被封为北平郡王、右卫大将军,后又出任顺州都督;苏尼失封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封怀化郡王、右武侯大将军,后出任北开州都督,统领颉利旧部。其他突厥降将官居五品以上者共有一百余人,占朝廷高阶官员的一半;原东突厥的贵族政要进入长安定居的将近一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