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盛唐2

 帝国的隐痛:玄武之殇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凌晨。在这样一个宁静祥和的大唐早晨,有谁会闻见一股腥膻的气息已经在太极宫的上空隐隐飘荡?然而,??的马蹄还是响起来了。从秦王府疾驰而出的这队飞骑裹挟着一股浓重的杀气直扑玄武门。玄武门,太极宫的北正门,皇城禁军的屯驻地,帝国政治中枢的命门。谁控制了玄武门,谁就控制了长安。

最先进入我们视野的仍旧是那个英气逼人、神色冷峻的秦王,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秦王府的十个文武将吏。他们是长孙无异、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在他们后面,是秦王“素所蓄养”的数百名精锐武士。是日,在玄武门当值的禁军将领常何早早就在宫门接应,秦王等人到达后,立即进入有利地形埋伏。这个常何是李世很早就布置在玄武门的一颗棋子。同时被李世民收买的玄武门禁军将领还有敬君弘、吕世衡等人。

而李建成却对此一无所知。他绝没有想到,在这场迟早会来的巅峰对决中,秦王李世民竟然棋先一着控制了玄武门—控制了这个帝国的政治和军事中枢。李建成失算了。就在李世民伏兵玄武门的同时,后宫的张婕妤十万火急地赶到东宫,把昨夜探知的秦王密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子。太子立刻通知了齐王。齐王警觉地说:“应该立刻集结军队随时待命,同时托疾不朝,静观其变。”然而,李建成太自信了。他以为曾经骁勇强悍的秦王如今已是一只被剪除了翅膀和利爪的苍鹰,再也无力搏击长空了。所以,太子对齐王说:“卫戍部队都已集结待命,我们大可以放心入朝,关注事态的进展。”

太子的自信和轻敌就此铸成大错。在这个夏日的早晨,他们就这么策马走出东宫,从而走向死亡的深渊。太子一行缓缓行至临湖殿的时候,内苑的景致看上去依旧美丽安详,可是李建成的心头却忽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周遭的一切太安静了,李建成说不上这种怪异的宁静背后是否暗藏杀机,可强烈的不祥之感还是像水上的涟漪一样迅速在他的胸中弥散开来。李建成不由自主地勒住了缰绳。“恐怕有变!”他低低地对齐王说了一声。刹那间,齐王看见太子的眼中充满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他们下意识地一起掉转马头。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李世民策马立于玄武门巨大的阴影中。他在这里静静守候生命中最重要一刻的来临。太子和齐王越走越近了。李世民看见一束阳光正在他们神情倨傲的脸上闪烁和跳跃。他们其实都还年轻—大哥才三十八岁,正值盛年,或许正在信心满满地期待着登基御极的那一天;四弟就更年轻了,才二十四,华美的人生才刚刚开场。然而,就是如此年轻的生命,却马上要在自己手中变成两具僵硬的尸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世民内心的某个地方又不可遏止地掠过一阵战栗。

就在李世民神思恍惚的片刻,太子和齐王突然掉头而去。刹那间,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李世民狠狠甩下马鞭。身下的骏马立刻像离弦之箭从玄武门的阴影中激射而出,飞驰在武德九年六月的阳光下。李建成最初听见的是一声呼唤。这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轻轻落进他的耳膜,听起来是如此从容而熟稔,以至于他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声死神的召唤。还是年轻的齐王反应敏捷。尽管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布满惊惶,可他还是转过身去,飞快地搭弓上箭。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个一向自诩为勇武的大唐四皇子一连三次都没能把手上的那张弓箭拉满,结果三箭射出都在距秦王一丈开外的地方颓然落地。李元吉惊讶地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双手,不相信自己在死亡袭来的时候居然会变得如此软弱无力。与此同时,李建成正疯狂地挥动马鞭,带着他的一小队侍从头也不回地朝东宫狂奔而去,试图逃离近在咫尺的死神魔爪。可是李建成拍马疾驰的速度显然不会比李世民索命一箭的速度快到哪里去。空中划过一声尖锐的呼啸。凌厉的一箭不偏不倚地从他后背没入,然后穿胸而出。李建成看见殷红的鲜血汨汨而出,在自己的胸口洇散开来,像极了一朵灼灼绽放的红色牡丹。这是大唐帝国第一任皇太子李建成在人世间看见的最后一幅凄美的图景。

李元吉曾经自以为见惯了流血和死亡,所以早就祛除了对死神的恐惧。可直到大哥李建成睁着血红的双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李元吉才知道自己错了—原来死亡跟阳光一样无法直视。就在李元吉愣神的间隙,秦王府骁将尉迟敬德已经率领七十余骑冲了过来,箭矢纷纷射向李元吉。他左闪右避,慌乱间被流矢射中,失足坠马。但是李元吉很快又爬了起来,带着箭伤狼狈不堪地窜进身边的小树林。尉迟敬德纵马追逐,同时不慌不忙地射出一箭。弦声响处,李元吉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面朝尘土颓然仆倒。他的手脚强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便一动不动了。

秦王集团在玄武门前突然实施的“斩首行动”非常成功。东宫将领冯翊、冯立得知太子被杀的消息后,顿时仰天长叹:“我等岂能在他生时受其惠,而在他死后逃其难呢?”遂与东宫将领薛万彻、齐王府将领谢叔方率领东宫和齐王府精兵两千人,迅速杀身玄武门。大兵骤至,情势危急,臂力过人的张公谨未及叫上左右,独自一个关闭了沉重的宫门。负责防守玄武门的禁军将领敬君弘不顾左右的劝阻,与中郎将吕世衡一起率部迎战。可由于双方兵力悬殊,一番备战之后,敬、吕二将终因寡不敌众而相继阵亡。

冯立、薛万彻等人继续指挥军队猛攻玄武门,战斗极为激烈。薛万彻见部下多有阵亡而宫门久攻不下,马上和士兵们一起鼓噪要转攻秦王府。玄武门上的将士大为惶恐。秦王府的精锐都已倾巢出动了,现在守卫王府的那些老弱残兵根本没有防御能力,怎么办?正在众人焦急之际,尉迟敬德突然纵马疾驰到东宫和齐王卫队的阵前。他的手上高高举着两颗鲜血淋漓的头颅。冯立、薛万彻等人顿时绝望。尉迟敬德的举动一下子令东宫和齐王的部队士气尽丧,士兵们开始四散逃逸。薛万彻只好带着数十名亲信骑兵逃出长安城,亡命终南山。

按《通鉴》记载,当太子和齐王喋血玄武门、其部众与秦王军激战正酣的时候,高祖李渊正与裴寂、陈叔达、萧?等人在海池上惬意地泛舟。李渊万万没有想到,他颤颤巍巍端了多年的那碗水已经在这天早晨彻底倾覆了。舟船缓缓靠岸,高祖李渊和诸位大臣准备去上早朝。那个浑身上下沾满鲜血的尉迟敬德就在这时候走近了海池。他披戴盔甲,手执长予,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巨大的震惊与错愕让李渊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边的大臣们也同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直觉告诉李渊,一定有非常严重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尉迟敬德走到面前跪地叩首,说:“回禀皇上,太子和齐王叛变,秦王已率领军队将二人诛杀!唯恐惊动陛下,特意命臣前来护驾。”果然是意料中的惊天噩耗。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长久以来的担忧和疑惧终于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李渊艰难地把目光从尉迟敬德的身上移开,把脸转向那些宰执重臣,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说:“没料到今日终于发生这种事,诸贤卿认为该怎么办?”一向倾向于太子的裴寂比皇帝更加惶惑而茫然,而一向同情秦王的陈叔达和萧?则斩钉截铁地说:“建成和元吉当初就没有参加起义,对于帝国的建立也没有多大功劳,并且嫉妒秦王功高望重,所以才会共同策划对秦王不利的阴谋。秦王今日既已将他们剪除,而且功盖宇宙,天下归心,陛下如此封他为太子,把朝政大权移交给他,便不会再有什么事端了!”

此时此刻,老皇帝还有别的选择吗?六月七日,李渊正式册封李世民为皇太子,并下诏重申:“自今日起,无论军事、政治及其他一切大小政务,皆交由太子裁决之后再行奏报。”李世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