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盛唐(3)第六章武则天的皇后之路

新皇后:武则天  

 

永徽六年十月十三日,唐高宗李治颁布了一道废黜王皇后和萧淑妃的诏书:“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  (《资治通鉴》卷二百)至此,这场旷日持久、震动中外(宫中和外廷)的后宫之战,终于以王、萧的全面失败而落下帷幕。十月十九日,大唐帝国的文武百官联名上疏,请求让武昭仪正位中宫。同日,高宗李治颁布了一道诏书,宣布册立武昭仪为皇后。

    这道诏书的大意是:武氏门第煊赫,功勋彪炳,出身高贵。过去因才德出众被选入宫中,美誉之声溢满宫闱,德行之光照耀掖庭。朕昔日为储君时,蒙受先帝慈恩,常得侍奉左右,朝夕不离。在内宫之中,始终检点自己的一言一行;身处嫔妃之间,从未与人耳目交接。先帝有感于此,每每赞赏称叹,遂将武氏赐给了朕,就像汉宣帝把王政君赐给太子一样。现在,可以立她为皇后。很显然,诏书中这些肉麻辞藻和吹捧之词都是文臣们帮天子堆砌的,纯属政治上的空话套话,不值一晒,关键是“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这一句,明显是出自高宗的授意,否则没人敢这么编排。

    不过很多人都知道,所谓“遂以武氏赐朕”只不过是李治对天下人撒的一个弥天大谎。他试图以此淡化武媚曾经是先帝侍妾的尴尬事实——只要把武媚说成是先帝所赐,那么她的身份就不再是李治的庶母,而是名正言顺的妻妾了,立武媚为皇后的合法性依据也就有了。然而,这个美丽的谎言实在是编得有些牵强,它固然是把李治和武媚的关系洗白了,可同时却把太宗李世民的脸给抹黑了——很难想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皇帝和父亲,居然不惜违背礼教人伦,把自己的女人(而且是已经临幸过的)主动送给儿子当老婆!

    永徽六年这场后宫之战的结果,传统史家往往把它归功于(或者归罪于)武?的个人因素。在传统的解读之下,武?纯粹是因为施展了狐媚之术迷惑高宗,并且处心积虑陷害皇后,不遗余力拉拢朝臣,最终才得以正位中宫。而高宗李治则被普遍描述成一个毫无主见.、纯粹被武?利用的昏庸皇帝。事实上,这未免高看了当时的武?,也未免低估了当时的李治。解读历史都难以避免事后诸葛亮。人们往往是因为武?日后缔造了一个女主登基、牝鸡司晨的历史事实,并且因为李治的确对日后阴盛阳衰的政治局面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才会以此倒推,从一开始就把武?视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和阴谋家,也才会把李治始终看成是一个懦弱的丈夫和无能的皇帝。

    可实际上,这是一种错误的目光,因为它把动态的历史静态化了,也把复杂多变的人简单化和脸谱化了。武?固然是一个自信、坚忍、工于心计、不甘被命运摆布的人,但是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或者说在不同的时势和情境当中,她的生命能量必然要受到不同程度的制约,尤其是在正位中宫之前,无论她有多大的野心和阴谋,其力量和手段也终归是有限的,所以,不能认为她当时就已经把李治玩弄于股掌之中。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逐渐成长、逐渐成熟的过程,武?当然也不例外。从深宫中的武才人,到感业寺里的女尼,再到二度入官的武昭仪,她强势的人格特征是一点一滴养成的,她巨大的生命潜能也是一步一步开发的。对于当时的武?来说,未来如同一条迷雾中的河流,谁也不知道前面是暗礁、激流,还是深不可测的漩涡,所以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着石头过河,绝不可能以一种未来女皇的姿态无所顾忌地往前冲!

    武?如此,李治亦然。永徽初年,李治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帝王,他渴望像父亲太宗那样建功立业,也渴望走出父亲的阴影,缔造属于自己的时代,然而元舅长孙无忌却把他视为永远长不大的幼主,不仅架空了李治的君权,而且以他的巨大权威牢牢束缚着李治。因此,在废立皇后这件事上,与其说李治是一个被炽热的爱情烧坏了头脑的男人,是一个纯粹被武媚利用和支配的昏懦之君,还不如说他是在借机消解长孙无忌的权威,并且在此过程中扶植自己的亲信,进而巩固岌岌可危的皇权.

    后宫大战尘埃落定之后,满朝文武全都义无反顾地站到了高宗李治和皇后武媚一边,只剩下长孙无忌、韩瑷、来济三个宰相终日愁眉不展,忧惧难安。似乎是为了进一步刺激他们脆弱的神经,皇后武媚又故意在天子下诏的第三天,上了一道奏疏,说:“陛下前些时候打算立臣妾为宸妃,韩瑷和来济为此事与陛下面折廷争,如此行为实属难能可贵,诚可谓深情为国!臣妾乞求对他们加以褒赏。”这道奏疏就像是一个无比辛辣的嘲讽,又不啻于打了这两个大佬一记响亮的耳光。李治看到奏疏,忍不住乐了,赶紧拿给韩瑷和来济看。看着这两个宰相难堪而窘迫的表情,李治的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报复的快意。两个宰相实在受不了这等羞辱,过后便频频向高宗提出辞职,可李治自始至终就是两个字——不许,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十一月初一,长安城仿佛迎来了一个盛大的节日。这一天,太极宫隆重举行了新皇后武媚的册封大典。忙碌的礼官和辛勤的宫人们从十天前就开始精心筹备这场盛典,他们不仅竭尽全力让太极宫的每个角落都变得焕然一新、流光溢彩,而且还从各地采集了数十万朵金黄色的龙爪寒菊,把这座森严肃穆的皇宫装点得妩媚多姿、富丽堂皇。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蓦然照破东方天际的斑斓云霭,把温暖的光芒洒向冬日的长安,太极宫中早已是万众云集、旌旗飘扬。朝中的文武百官、外廷与内宫的诰命夫人以及在京的四夷酋长和各国使节,从天色微明的时候起就已经守候在皇宫的肃义门下,用一种毕恭毕敬的神态和望眼欲穿的目光,等待着朝见大唐帝国的新皇后武媚。

    此刻,皇后的銮驾和仪仗正浩浩荡荡地从内殿走向肃义门。伫立在道路两侧的后宫嫔妃们,纷纷带着一半欣羡一半嫉妒的表情向新皇后行注目礼。她们看见华盖下的皇后武媚头戴凤冠、身着霞帔,脸上始终荡漾着一个雍容而华美的微笑。当盛妆华服的皇后武媚终于出现在肃义门巍峨雄伟的城楼上时,整座太极宫霎时钟鼓齐鸣,等待已久的人们怀着无限神往的心情纷纷把目光投向城楼。那天有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来,人们看见皇后武媚的衣袂和裙裾在风中款款拂动,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彩翼鸟。

    在响彻云霄的钟鼓之声中,司空李?和左仆射于志宁代表朝廷向武媚奉上了皇后玺绶。这一刻,武媚的眼前忽然闪现出十七年前那个大雪飘飞的冬日。她看见那个十四岁的女孩被一驾马车接进了皇宫,女孩的脸上一半矜持遮掩着一半忧伤,她听见女孩说——见天子庸知非福?这一刻,武媚耳旁又响起了感业寺的晨钟暮鼓。她看见那个青丝落尽、素面朝天的女尼独自一人从感业寺凄冷的庭院中走过,宽大的缁衣被大风鼓起,看上去就像一只孤单的飞鸟;每当夜阑人静的时候,彻夜无眠的女尼总是铺开一纸素笺,任汹涌的泪水与凄凉的笔墨一齐落下,一遍遍倾诉着绵绵不绝的爱断情伤……

    这一刻,十七载的悲喜光阴恍如变幻的流云一样在武媚记忆的天空中飘浮,而永徽六年的真实阳光已经不可阻挡地刺破云层,映红了皇后武媚灿若桃花的脸庞,还有她头上那顶金光闪闪的凤冠。天子李治微笑着携起皇后的手,一起向匍匐在他们脚下的万千臣民挥舞致意,人群立刻报以潮涌般的欢呼和祝福。

    想当年,十四岁的才人武媚只是一株含苞待放的青涩花蕊,被随意栽植在掖庭宫的某个角落里寂寞成长;而今天,三十二岁的皇后武媚已经以一种母仪天下的姿态伫立在肃义门上,接受万众的顶礼膜拜。这一天的册封大典给很多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尤其是那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凤冠,就像是一朵娇艳而丰满的金黄牡丹,灼灼盛开在帝国的宫阙之巅,注定会让许多大唐臣民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