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

   第8节生活资源与生活方式

 

本节叙述的生活,以平民生活为主。贵族生活,取精用宏,考古资料所见的精美器用及服饰,固然反映了中国文化的精粹部分,却不能代表一般人民的生活,本节于这些精美文物,可能提到,也可能省略,即以着眼点在一般人民的饮食起居,不在表扬中国文化的高度成就。

本节跨越的时间幅度,若由商代算起,至战国终止,有一千数百年之久。这一时段的人民生活,当然因时因地,常有变化。为了叙述方便,本节所述,大致以春秋战国为主;更因晚期史料较为丰富,凡所取材,不免更多反映战国时代的生活。好在古代的生活方式,虽有变化,究竟较为缓慢,数百年之间,仍是相差不会很大。

北方是黍稷,南方是稻谷,小麦已相当普遍

民以食为天,先从食物资料说起。中国地区的主要粮食作物,已在上一章说过,北方是黍稷,南方是稻谷。在本章所涉及的时段,这一南北差异,依然存在。但是,北方的黍稷系统,已有粟、粱两种颗粒较大的种属,成为北方的主要谷食。麦类的原生地是今日中东的两河流域;新石器时代,麦类已传来中国地区。此时期麦类,尤其小麦,已相当普遍。战国时期,北方也颇多水利系统。黍稷粟粱其实相当耐旱,但麦类需水较黍稷为多,因此北方水利系统若是为了灌溉农作物,即不无可能是为了供应麦类需求。南方及四川,灌溉之利,则是为了栽培原是水生植物的稻谷。

凡此谷食,都是粒食,经过适当的去秕手续,即可煮食。然而,古代煮食谷类,可能是有蒸有煮。蒸饭用的炊具,大约即是甑一类,中间有?中隔,上层蒸食物,下层沸水。如果以鬲直接煮食,大约即是相当于今日半干半湿的粥糊。至于磨碾成粉的处理方法,考古学上的发现显示直到战国时代才开始使用,要到汉代,始逐渐普遍。以上谷食的作物,都是酿酒的原料。中国地区的酒类,早已用曲酿制。此时还不知道使用蒸馏,全用过滤方法。齐桓公要求楚人进贡的白茅缩酒,即是用成束清洁的(也许还有芳香)白茅,隔离酒糟渣滓,清滤可以饮用的酒浆。

豆类也是重要食物

除了这些谷类食品,豆类也是重要食物。菽豆可能先以山西为产地,逐渐遍及各地。豆类,包括各种大豆与小豆,不仅用作佐餐的蔬食,有时也可煮为豆羹,当作主食。豆科植物,根部有固氮功能,可以肥田,因此豆类的迅速传播于各地,可能由于农夫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特性。而且,中国的农业,在战国时代,即已倾向于精耕细作,种植面积扩大,牧地减少;动物性的蛋白质供应不足,豆类的植物性蛋白质,填补了这一缺失。

蔬果栽培是农业中的重要成分

在蔬菜与水果方面,孔子时代,《论语》中提出老圃与老农两种专业的农夫,正可说明蔬果栽培,已是农业中的重要成分。春秋战国时期,食用植物的数据相当丰富,结合《诗经》与其他文献数据,以及考古所见的植物种籽,人工栽培的蔬菜,至少有瓜、瓠、韭、葱、薤、蒜、葵、芜菁、芦菔、姜、菱、芡、荷、芹……果实有桃、李、梅、杏、枣、栗、梨、橘、柚、榛、柿……….,采集的蔬果类,则有蕨、薇、荼、郁、奠、藻、苹、?、荠、卷耳、荇菜。此中野生作物,种类颇多,大致均为主食的补充,不是主要食物。但是,农业栽培食粮不足时,采集的食物可能占了相当比率。首阳山上的采薇人,不是只有伯夷叔齐!

肉食是贵族们的享受

肉食,这是贵族们的享受。商代用牛、羊作为牺牲,动辄百数;商代贵族狩猎活动颇多,卜辞中常见猎取虎、兕等大动物,而以鹿类为主。中研院史语所于安阳发掘得到两件大型四足鼎,一是牛鼎,一是鹿鼎,牛、鹿都是鼎食之家的食物。牛、羊、豕、鸡,均是主要的肉用动物。马与狗,也可以作为食物,但终究还是分别以骑乘与守望为人所用。狩猎固然是贵族的活动,一般人打几件小野物,也是补充食物的一途。《诗经》中即有朋友邂逅,炮炙烧烤兔子的记载。《诗经,豳风·七月》中说到,庄园主人率领农夫打猎,打来的大野猪献给主人,农夫们自己可以保留小野猪。

日常用具的专业化及规模日益显著

贵族所用的青铜器皿,大多数是礼器;日常用具,大约还是以陶器为主。陶器中的精品,当是白陶,而从商代以来,还有带釉的原始瓷器,凡此,一般平民是用不上的。平民的用器,种类不会很多,质地也因地区性而有差异,不过,《孟子》提到过陶工与冶工都是专业的生产者,必须以自己生产的物品,换取另一行业生产的器用。是以,孟子的时代,一般平民已有专业生产的商品,其质量也就不会太差了。从考古所见的陶器作坊及青铜与铁器的冶炼作坊看,由春秋到战国,商品的专业化及规模,均日益显著。

养蚕抽丝的丝织工艺始于中国

在衣着方面,养蚕抽丝的丝织工艺,始于中国。但是,丝织品价值不低,当是贵族及富人服用。麻与葛的纤维,则价值不贵,却较为粗糙,一般平民夏日服葛,冬日衣褐,已是普遍现象。同样的,细软的轻裘是富贵人家的冬衣。此外,也许只有放牧地区的老百姓,会有羊皮做衣服。富贵人家,上衣下裳,珠履赤舄,环佩铿锵;一般平民,能够有衣服蔽体,于愿已足,不会有考究的服饰。《诗经,豳风。七月》中,采桑女子,从养蚕到染色,一手包办,那一件件颜色灿烂的华服,则是公子的衣裳。

楼房要到战国末年才出现

在居室方面,考究的房屋,有数进庭院,有蹑阶而登的厅堂。中堂两侧,有厢房、耳房。自从新石器时代以来,北方用夯土板筑,南方用木结构,再加上草木涂泥。周代的房屋,已是两种建筑方法的融合:以木结构为框架,用夯土为墙壁。考究的屋顶用瓦,普通的屋顶仍用涂泥。一般百姓,在周代已不再居住于半地下的穴居,而是有夯土的地面房屋。穷困人家,蓬门荜户,四堵土墙,用破了底的瓦瓮,填在土壁上,作为透光的窗户;而高厅大屋,则上有瓦当承漏,下有散水铺面。两者相比,对照十分鲜明。中国古代的建筑,到周代时,可以有列柱重顶,但是楼居似到战国末期始出现,前此只能做到在高台上建屋,不是真正的楼房。

综合言之,中国古代的衣食居室,地区性的差别之外,更为显著者,则是贫富之间的差距。一般历史,于精美的服饰用具及居室,颇多介绍,却于平民贫户的生活,常见忽略。本节叙述一般平民的生活,限于数据,也仍嫌不足以陈述细节。

历法到了春秋时代仍有地方性的差异

一般人民的日常生活、岁时节日,也可由文献史料中,找出一鳞半爪。各地历法,到了春秋时代,可能仍有地方性的差异。周代封建诸侯,遵奉正朔,都用周历。然而,夏历、商历、颛顼历……均仍有人使用。即以《诗经·豳风·七月》所见,即有两种历法并存,其间月序,可能相差两个月。许多古代部族的后裔,及华夏系统以外的人民,可能还在用不同的岁时过日子。单以春天的节日为例,各地即未必相同,也未必以同一方式庆祝。鲁国人民可能以浴于沂水为春日祓除;郑国与卫国的百姓,则可能有相当自由的男女交往,在河边林中庆祝春日的到临。宋国在春日举办的“高?”,则是跟祈子有关的宗教仪式。

各地的节庆,各有其特色。鲁国的社庆,举国若狂,国君也忍不住出去观看。这一社庆,未必是鲁国官家的社神祭祀,毋宁更可能是土著祭祀的毫社。宋国的桑林,是一个神圣的地点,古老的传说与当时的庆典,都可与桑林有关。别的国家,也可能有类似的圣地,例如鲁国的泰山,晋国的霍泰山……只是史料不足,难以窥见其中细节。

总之,中国古代,各地的生活资源及习俗,都在交流与传播之中不断融合;然而,即使上层社会逐渐有同质化的趋向,地方性的特色,仍保留于下层。战国时代中国的文化,仍是多姿多彩,未见一致。秦汉的统一,在政治上定于一尊,但人民生活方面,不论日常起居,还是岁时节庆,依然是多元并存。